纪寻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射向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
沈砚辞在那里。靠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膝上摊开着一本书。
他读得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指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的声响。与这间充斥着权谋与冰冷决策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这片空间里,唯一能让纪寻绷紧的神经得以短暂栖息的锚点。
这是沈砚辞这个星期第四次来公司了。
自从那晚“再捡一个”之后,纪寻就无法再忍受将沈砚辞长时间独自留在公寓。
必须看见他,触手可及,用视线反复描摹确认那具躯体的存在,用物理上的“同在”来镇压心底那头随时可能冲破牢笼的心悸。
于是,“透气”成了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今天天气还行,带你去公司转转,总闷着不好。”
“下午有个短会,你在办公室等我,结束带你去试试那家新开的日料,主厨是从东京请的。”
……
理由信手拈来,仿佛只是体贴情人的无聊。
但只有纪寻自己知道,每一次按下通往顶层电梯的按钮,余光确认沈砚辞安静地跟在身后半步时,胸腔里那口提着的气,才能稍稍落下半分。
沈砚辞对此不置一词。
通常只是淡淡“嗯”一声,拿起手边看到一半的书,便顺从地跟随。
在这间阔大的办公室里,他为自己划定了清晰的界限。
绝不过分靠近那张象征权力核心的宽大书桌,不碰触任何可能敏感的文件或设备。他像一件被主人携带出行的贵重物品,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又因那份过于沉静的“配合”,而让那份存在感变得无处不在。
纪寻处理公务时,沈砚辞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读纪寻书架上那些布批注的书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或者,只是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块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但偶尔,当纪寻对着某份条款苛刻的合同眉心拧出深刻的刻痕,指尖无意识地将钢笔帽拧开又扣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咔哒”声时,沈砚辞会从书页间,或从窗外那片单调的景色里,缓缓抬起眼。
“卡在技术专利的排他性年限上了?”
或者。
“对方第三轮报价比心理底线低了五个点,是在试探现金流?”
问题往往猝不及防,却又精准地一刀切开纷乱表象,直指病灶核心。
纪寻通常会猛地抬头,瞬间锁住沈砚辞平静无波的脸。
一种被“懂得”的隐秘慰藉,混杂着更深的不安:他恢复得这么快?这么敏锐?那自己还能“困”住他多久?
纪寻通常不承认也不否认。在在短暂的僵持后,他会从喉间挤出一个含糊的“嗯”,或是简短地陈述一两个关键分歧点。
沈砚辞的“建议”往往随之而来,寥寥数语,角度却刁钻奇诡,带着他过往那种剥离所有温情脉脉、直指利益与人性弱点的冷酷洞察力。
这些细微的交流,偶尔会被抱着文件敲门进来的助理,或前来汇报某个项目进展的高管撞见。
那些昔日沈氏旧人,见到安静坐在窗边的沈砚辞,脸上的表情无不精彩纷呈。
沈砚辞对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一概视若无睹,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幅偶然入画的背景。
苏晚晴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纪寻正站在巨大的白板前,上面凌乱地画着某个收购案的股权结构草图,他手里拿着马克笔,眉头紧锁,侧脸线条绷得如刀锋。
而沈砚辞,坐在几米外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证券分析》,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平静地落在纪寻紧绷的背影上。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晚晴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声音打破了室内有些凝滞的空气。
纪寻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眉头并未舒展,只是微微颔首:“苏小姐。”
沈砚辞也循声看了过来,对上苏晚晴的目光,只是轻微地地对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晚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几天不见,这位沈少爷身上的气息,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她不动声色,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纪寻:“开发区那块地的补充协议,法务过了,有几个细节需要最终确认。”
纪寻接过,快速翻阅。沈砚辞已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仿佛对这边的公事毫无兴趣。
然而,就在纪寻与苏晚晴就某个违约条款的措辞产生微小分歧,纪寻语气略显强硬时——
“咳。”
一声极短的咳嗽声,从沙发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可闻。
纪寻正在陈述的话语一顿,他飞快地朝沈砚辞的方向瞥了一眼。
沈砚辞却已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声咳嗽真的只是喉咙不适。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了
同时,在书合上的轻微声响中,纪寻原本略显强硬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丝,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又过了片刻,助理送来几份包装精美的糕点,包装盒上的logo是刚才沈砚辞看到广告随口一提的那家。
纪寻拿过一块卖相精致的抹茶红豆羊羹,自然地递到沈砚辞面前:“尝尝。”
沈砚辞抬起眼,看了看那块羊羹,用小叉子切下极小的一块,送入口中。
“太甜。”
“行,以后不吃他家的了,先多少吃点,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苏晚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自己手边那杯已然微凉的咖啡,借着抿咖啡的动作,掩去了唇角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再次看向沈砚辞时,沈砚辞也恰好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
然后,苏晚晴看到,沈砚辞对她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短促,转瞬即逝。但那不是一个被纵容者的得意或炫耀,那更像一种无声的展示:
看,他就是这样。
纪寻被助理叫走,对苏晚晴匆匆说了句“稍等”,便快步走和助理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晴和沈砚辞。
沈砚辞已经放下了书。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被暮色逐渐浸染的城市天际线,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沉静得像一尊玉雕。
但苏晚晴能感觉到,那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动。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沈砚辞闻声,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中再次相遇。
“苏小姐,” 沈砚辞先开了口,“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