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接到出版社电话时,正在院里做八段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芳姐”两个字。
“芳姐,好久不见。”
“安安啊,最近怎么样?在哪儿逍遥呢?”芳姐的态度一如既往地爽利,带着北京人特有的热络。
“在西南一个村子里,采风。”安平停止动作,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嚯,跑得够远的。有正事找你,电话里说不清,最好面谈。”芳姐切入主题,“你去年投过来的那本悬疑言情,有戏。但里面有些内容,编辑觉得需要修改或者删减,否则不利于出版。”
安平安静地听着。
那本书她写了很久,她知道里面有些段落比较大胆,也有些思考可能过于尖锐。
“如果不影响故事走向和人物塑造,可以修改。”她说,她珍惜自己的文字,但也明白出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落地”,是需要妥协的。
“那咱们尽快面谈?编辑也想见见你,聊聊细节。机酒社里报销,你订好票告诉我。”芳姐很高兴。
“好,我安排一下。”
挂了电话,安平站在原地,看着昨天李心火晾的衣服在风里飘摇。
出书是好事,尤其对于她这样并非顶流的作者而言。
但“北京”这个词,让她心里翻涌起复杂滋味。
李心火端着两杯热茶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她这副出神的样子,他把杯子递过去:“谁的电话?”
“出版社的芳姐,有本书可能要出,需要去北京面谈细节。”安平接过茶杯。
“北京?”李心火喝一口茶,“都快过年了,一定要现在去吗?”
“对方想速战速决,我也不愿意拖延,早点定下来,心里踏实。”
李心火目光望向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去北京,过几天赶上春运,你未必能回得来了。”
“放心,我会看着办。”安平转头看他,笑了笑,“实在回不来,就在北京过年呗,又不是没过过。”
李心火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安平,你笔名叫什么?我之前去网上搜过你,什么都没搜到。”
安平眨了眨眼:“我这人有个毛病,绝对不给认识的人看我写的书,出版社除外。”
“认识的人?”李心火挑眉,“我现在只能算‘认识的人’?”
“特别认识。”安平故意拖长语调,“所以,更不能看了。”
李心火无奈地摇摇头,脸上没有气恼。
“看来,我这辈子,是做不成你的读者了。”
“以后说不定我会改变这种想法,”安平说,“大概是我对自己的作品更满意的时候吧,嗯……我也不知道,但人是会变的。”
他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走到廊下的木凳上坐下,身体向后靠,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侧脸。
“北京,”
他忽然开口,带着点刻意的随意,“有没有你的……前男友?”
安平正低头看茶杯里舒展的茶叶,闻言抬起头看着李心火,他看似随意地望着隔壁院子,夹着烟的手指轻敲着膝盖。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北京,”安平说,“没联系了。”
“李心火,你可以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李心火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那晚,他开始牙痛。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没在意,以为是吃了巧克力的缘故。
到了半夜,左半边脸肿起来,像含了块糖。
安平被他辗转反侧的动静弄醒,扭开台灯,就看到他皱着眉,手捂着脸颊。
“怎么了?”她立刻坐起来。
“牙疼。”
安平凑近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肿起的左颊,李心火“嘶”地吸了口气。
“不能这样,得去医院。”安平说着就要下床找衣服。
李心火拉住她手腕:“不用,老毛病了,去医院看过,大夫不建议拔牙,我这个位置拔牙容易长骨刺,风险大。”
“那你吃什么药?家里有吗?”
“吃过了。”李心火把她拉回床上,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没事,吃上两天药就好了。”
安平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坏笑什么?”李心火闷声问。
“我去北京,就让你这么‘上火’?”
安平手指隔空指了指他肿起的脸颊,眼里闪着精光,“就这么怕我和谁旧情复燃?”
李心火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咬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
“但我一想到要和你分开,哪怕只是几天,就不可控制地‘上火’。”他言语间带着点自嘲,“安作家,你这味‘药’太厉害,我离远了就犯病,你说怎么办?”
安平笑得更大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李心火,你真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傻不傻?”
“可能吧,”李心火搂紧她,“遇到你之后,越来越傻。”
安平还是去了北京。
飞机落地,那股属于北京的、干燥混杂着尘埃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她站在原地,有片刻恍惚。
记忆像被这股气味撬开了一条缝,许多旧日画面无声闪过——
地铁拥挤的人潮,胡同里盛放的月季,咖啡馆里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某些早已褪色的面孔和对话。
她摇摇头,把那些甩开,拖着行李箱融入人流。
和出版社的洽谈比她预想的顺利。
编辑是个年轻女性,对她书里的一些内容很有共鸣,提出的修改意见也都在情理之中,主要是一些敏感词句的润色和部分情节的微调。
三天时间,白天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逐字逐句地推敲,晚上回到酒店,安平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第三个晚上,她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响了。
是李心火。
她接起来,语气带着倦意却柔软:“喂?牙还疼吗?”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