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第几个清晨，安平睁开眼，先看见了光线里浮动的微尘，金闪闪的。

她侧过脸，他还在睡，脸部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轻推他肩头。

“李心火，”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喑哑，“咱们俩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李心火迷蒙地“嗯”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里面还盛着未散尽的睡意和餍足。

他含糊地笑，收紧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黏糊糊的：

“我觉得我身体还行，没把你伺候好？”尾音上扬，带着点明知故问。

“马马虎虎吧。”她故意板起脸评价。

“才马马虎虎？”李心火凑近些，“那看来需要勤加练习，要不，现在就练习一下？晨起，状态最佳。”

安平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脱离他的禁锢半坐起身，隔着被子拍了他一下。

“起床，我们出去走走，我得去镇上买点东西，我来的时候行李带的不多，家里也没吃的了，这几天都消耗光了。”

李心火骑电动车载她，是一辆银色的新车，座位比原来的更宽大舒适。

风穿过田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红河在不远处安静地流，陪着她似的，滔滔不休。

古镇还是老样子，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

安平买了些必需品，李心火一直陪着，偶尔给出点意见，被安平笑着驳回。路过一家卖保暖内衣的店，安平还给老周夫妇、于婆婆，林姨各选了一套。又看到一个卖手工编织饰品的摊位，安平选了两只漂亮的发卡，准备给莉娜和星怡。

买完东西，李心火自然地提着所有袋子，空出的手牵住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带你去补充点精神食粮。”他引着她往曲迟的酒吧走。

中午的酒吧很安静，只有三两客人坐着。

曲迟看见他们，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手上擦杯子的动作没停。李心火径直走向角落那架旧钢琴，掀开琴盖，试了几个音。

安平在一个距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

李心火在琴凳上坐定，伸手调整了一下面前那支麦克风的角度，轻轻吹了口气，试音。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安平身上。

“送给安平。”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她耳边。

酒吧里仅有的几位客人和吧台后的曲迟，都安静下来，她看着他。

琴键落下。

起初是几个单音，清澈、孤单，像早春溪面上碎裂的薄冰，带着点小心翼翼。但很快，旋律便像找到了方向，冰层底下涌出活水，潺潺地汇聚起来。节奏逐渐轻快起来，带着一种雀跃。像少年第一次换上白衬衫去见心上人，手心微微出汗，脚步却止不住地轻盈。接着一股温暖包裹过来，让你想起人生中某些纯粹的瞬间——也许是童年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也许是一场秋雨。

一首简单的曲子，没有炫技的余地。

如同一个温柔的顿号，留白处饱含着无限可能。

安平忘了呼吸，她看见他弹琴时微垂的面容，看见他的手指在起伏，像在抚摸流水的背脊，又像在触摸沉默的阳光。

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寂静里。

他的手指缓缓离开琴键，静默片刻，才抬起头，他起身，走回安平身边坐下。

拿铁还温着，安平的手指摸着杯壁，轻声问：“这曲子叫什么？”

“《Love at First Sight》。”他说。

“安平，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风很大，你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你的眼睛，茫然里透着执拗。那时候，我心里响起的旋律，就是这首。”

安平想起他在牌坊下面接她那天，

风大吗？她不太记得。

“曲子很好听，我很喜欢。”她说着，慢慢回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旋律都更直接。

门外，红河望台古镇的黄昏，正悄无声息地浸染每一片屋瓦。

安平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春日暖阳晒透了的土地，从深处一点点松软、温热起来。

曲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打破了沉默。

“饿了没？店里新研制了一款红薯披萨，还没上架，名字也没取，二位赏脸试吃一下。”

“红薯披萨？”安平被这奇特的组合勾起兴趣。

“嗯，尝尝。”曲迟放下托盘。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香气便席卷了周遭的空气。

红薯经过烘烤后特有的醇厚甜香，是基底；芝士融化后的浓郁奶香，像一层丰腴的毯子覆盖其上；最后，是饼皮在高温下焕发出的面食焦香。

三者奇妙地融合，勾得人食指大动。

披萨被切成匀称的三角。安平拿起一块，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咬下去，先是酥脆中带着韧劲的饼边，然后是柔软的饼芯，接着是温热绵密的红薯泥，混合着香浓的芝士，几种口感在舌尖碰撞交融。更妙的是，里面还撒了一点带着特殊清香的香料，瞬间解了腻，只留满口回甘。

“怎么样？”曲迟难得露出一点期待的神色。

安平咽下，竖起大拇指：“一定会火，这味道……让人想到秋天晒谷场上的阳光，暖和，实在。”

李心火也尝了一块，点点头，“确实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