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那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不知为何,竟吐出了这三个字。
颛顼心头一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以前烨亭也常常对他说这三个字。
但他应该不会认出眼前的自己才对!他全身都做了伪装。
颛顼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可那人似乎知道,或者说他方才的眼神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求死。
来者是谁对他来说,已经全然不重要了。
死是他唯一的奢求。
正在灌药的云霄面色大惊,反应过来时,手中的碗已被挑落。
可云霄也机警无比,同一时间抓起手中的人,绕到其身后,将他作为人质挡在身前。
颛顼料到云霄有此动作,发出银蚕丝,却打在了被抓之人身上。
那人的嘴唇微动,颛顼趁机一连弹入几颗药丸到他的嘴中。
那人原本皱成一团的眉间松了松,颛顼给他喂的是最好的止疼药。
“你……你跟踪我到这里的?”云霄狰狞地吼起来,龇着牙,露出一副要咬人的模样,像情绪失控的野狗,“方才斩断我手臂,便是故意引我来,对不对?你是谁,你究竟有什么意图,救他?”
颛顼不开口,看着被对方抓着的人,心中怀着哀悯,也怀着愤怒。
他的眸光重新落回云霄脸上,周身散出的凌厉之气压迫着对方。
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云霄竟向后退了几步,带着商量的语气道:“你要救他,是不是?我可以把人给你,你让我出去,如何?”
云霄说话时,颛顼一步步靠近,越发显得他像一座巍峨的山,连影子都要压垮对方。
云霄呼吸急促,他是真的慌了,又道:“否则,你今日也别想带走他。他身上有毒种,我随时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掉他!”
颛顼仍旧没说话,但他逼近对方的每一步,都如死神的刀又举高了一寸。
云霄见自己再无路可退,捏住人质的手加大了力道。
颛顼沉沉地出了一口气,眼珠转了一圈才看向对方,缓缓道:“你不知道我是何人,我却知道你是谁。”
“你在说什么,我……是云霄!”
“真正的云霄……是……他!”颛顼昂着头,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落在奄奄一息的人质上。
他坚定地看着对方,似乎在回应对方最开始的那句话:“是的,我来了!”
随即,颛顼的目光再转向另一人,带着杀意,道:“而你,是志株吧!”
听到这句话的云霄,抬起垂着的头,眼角涌出一滴热泪。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之人知道他所有的经历!他没有被遗忘,甚至没有被抛弃!
那日,他被志株带到这里,看着自己的师尊没有死,别提有多高兴。
师尊耐心地问他在迷雾山发生之事,每一件都巨细无遗,包括他见过什么人、和他们说过什么话、对方的身份与身上的体征等等。
他并没有觉得异常,因为从小便是如此,他所有的经历都要转述给师尊。只有云鹤是例外,他隐瞒了二人的来往。
那天,他与师尊聊了整整一个晚上,此前一心求死的心也没有了。
他觉得不幸已经过去了,他要活着,他要保护师尊,以后还要给师尊养老送终。
再难的日子,都能过去。
可是……
那才是他真正厄运的开始。
意识到连师尊都要害他的时候,他整个世界如冰山般崩塌了。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师尊对他的算计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的。
他活着的每一天,他的师尊都在想如何取代他,成为他,杀了他!
他在迷雾山九死一生,千辛万苦回到烈山,却又走入了一个等了他十余年的死局中。
这就是他的宿命吗?为什么被亲人背叛,被夺取灵根、被寄生夺舍的人,偏偏是他?
如果当初他与云鹤没有在志株门前玩耍多好!
如果自己没有进入志株的房间多好!
如果他的血对志株没有醒脑的作用多好!
如果他死在迷雾山多好!
命运的苦果砸来时,他不知道除了吞下,还能如何。
现在的他心如死灰。
所幸的是,他以命报答了志株的养育之恩,从此不亏欠任何人。
世间再无他云霄也罢,他只盼眼前之人能可怜他,让他速死。
可惜他的心声无人能听见,耳边只有那个取代他身份的人在不断嘶吼。
“我乃云霄,不是志株!本尊是列山氏新君长,云霄,云霄!”
那人越是声嘶力竭地否认自己不是志株,颛顼就越在他眼中读出一种深切的厌恶。
究竟是什么心态,会让一个人如此渴望变成另一个人,同时又那样憎恶过去的自己?
想到志株那副苍老、奸邪的面孔,想到他对志楹、志棠、梼杌做的众多歹毒之事,颛顼仿佛看到了他午夜时分的梦魇。
作恶或可欺瞒众生,却瞒不过自己的一夜梦回。
即便人可以心狠而不生愧,但也挡不了恶气外泄,终成戾性,萦缠终身。
这便是命运弄人吧:志株想成为云霄,云霄却不想做他自己!
颛顼此时在云霄脸上看到了漠然,立即把头转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为了寻找时机救人,颛顼笑了笑,对志株道:
“我是谁?好,让我来告诉你!我是这苍天的眼,看着你的一切过往。
“我知道你干的那些恶事,比如你如何以扭曲的心态害死这世间对你最好之人,志楹。
“你如何暗中偷窃志楹的药方,修炼所谓的永生不死之术。
“你如何将甘木私藏,据为己有,然后看着列山氏数千人命绝于猪虏之手。
“你如何哄骗一个无知的小妖,让他给你当第一个试验品,然后将他变成三头人身的怪物。
“以及,你如何用志楹创造的吃了会让人讲真话的药,在你师尊口中骗到志棠的毒种,并利用这个小妖将他杀死之事……
“这些三百余年前的事,你以为自己做得天地不觉、人神不知么?你还要不要听?”
颛顼说话的同时,一步步逼视着志株。
志株抿了一下嘴,脸色煞白,捏着云霄的手却没有松动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