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手?”梼杌回忆着,诉说着印象中那人的模样,“就是、就是那个拿笔的老头……呵,呵,奸贼、恶徒、混蛋……”
梼杌的声音悲痛,脸上却泛起难言的喜悦。
他将还未化完的雪一脚踢开,好似再也不用借此避难一般。
“那他怎么样,死了么?”
“死时身中十余刀。每一个受过他毒害之人,都向他伸出了利刃。他们都在他身上报了仇,就连大庭氏的怨灵也彻底解脱了!”
梼杌听得此话,莫名的激动如潮水席卷了他的心头。
他一下跪在地上,向天喊道:“弟兄们,梼杌欠你们的来生再还。”
“来生,别只是说说而已?”颛顼冷笑了一声。
梼杌反应过来,看着颛顼警觉道:“你来此作何?”
颛顼背着手向前走去:“就是来看看你的反应。”
雪在颛顼的披风上滑落。他伸出一只手,雪落下来,如同一根根针落到他的手心。
“你说,这朵雪花为何会偏偏落到我的手上?”颛顼问道。
梼杌不知其意,没有开腔。
颛顼继续道:“风不送雪来,雪自不及吾身,是吧?”
“别拐弯抹角。你若是来杀我,我求之不得!”
颛顼望着烈山城的方向:“你说,是不是风更可恶呢?”
“你是何意思?”
“想想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的?将你人生吹向悲苦彼岸的那阵风,我为你找出如何?”
“你是要为我找出将我变成这般模样的人?”
“嗯哼?”
“你这么好心?”梼杌狐疑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来,我对你还有价值?”
颛顼也不否认,让他自己说说看。
“你想让我帮你,这筹码可并不在你手中。”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筹码值不值价,还要看我想怎么用。”
“我有两个要求,你先答应再说?”
“讲!”
“第一,你得先证明方雷氏书手一事为真。第二,不管你让我做何事,事成之后,给我一个痛快,还得给我超度。此生之恶,我来世定还。”
“好!”颛顼不假思索道。随后他将书手作恶及伏诛的过程一一讲来。
梼杌听得认真,每每抓着细节试探颛顼之话,最终相信了他。
“说吧,你要我作甚?”
“很简单,回答我几个问题!”
“就这样?”
“嗯!”
“什么问题?”
“你是如何变成这副三头模样的?”
梼杌不知道为何他的问题是关于自己。他的呼吸不自觉加快,拳头捏紧,双腿有些发颤。
颛顼看得出,即便只是回想起那段经历,对梼杌而言也如万箭穿心般痛苦。
“三四百年前,我是烈山中的一木妖,因长相奇丑而被众妖嫌弃。然后遇到了一名药师,他说可以帮我换一副面孔,我便信了……”
梼杌将药师如何在自己身上试药、如何让他长出多余的肢体、如何刀刀砍下等惨绝人寰之事如实道来。
人心的恶要比雪冷上千倍万倍。颛顼唏嘘了一声,才继续开口:“那名药师是谁,你可知?”
梼杌早已愤恨满怀:“志楹尊者的师兄。”
“哦?你认识志楹前辈?”
“从前,我在山中时常被其他妖兽欺负,尊者救过我。所以我对她感激不尽。当时那人遇见我说要帮我改头换面,我自是有疑虑的。可他说自己是志楹尊者的师兄,我才答应。”
“那此人是志株,还是志棠?”
“我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志棠!他亲口告诉我的!”
“志棠?”颛顼怀疑着道,“你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大约三十余岁。个子不高,干瘦。鼻尖上有一颗痣。脸上很是阴沉!”
颛顼心中犯疑。他见过志棠的画像,鼻尖确实有颗痣,但并非阴沉之貌。会是有人冒充的吗?
他还得再掌握一些信息才能判断,遂问道:“那人将你带到了何处?”
“烈山深处的一个洞中。当时我被蒙住了脸,看不见。但能听到水滴落的声音,还有洞中有一张水床,四周是一个水潭。”梼杌边回忆边道。
颛顼拿出无墨笔和一张绢帕,让梼杌将洞穴的地址给他画来。梼杌照做。
看路观图,并不是发现志棠尸骨的地方。颛顼按下不解,问道:“然后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将他给杀了!”梼杌的表情既痛恨又轻慢,其后将那段经历讲来。
也就是说,诱拐梼杌和被梼杌所杀之人都是志棠。但当年梼杌杀志棠的地方和近日发现志棠骸骨的地方又不是同一处。其中必经了人手,说不定,还不止一人。
一连串问题在颛顼心中盘旋。
梼杌盯着他面具下茫然的眼神,感受到了此事的不寻常,问道:“你今日是特意来问我这些的?为何?”
“如果被你杀之人,是一个魔境劫的历化者,你觉得可能么?”颛顼又问道。
“魔境劫?”梼杌摇了摇头,“以我的功力断然是杀不了魔境劫之神的。当年我杀他时,他未有丝毫反抗。”
颛顼的眼神变得深邃:“那如果是中毒了呢?”
“若是中毒,倒也有可能。”梼杌踌躇着,“我也奇怪,以他的阴狠毒辣,为何会被我一招毙命?”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诱骗你之人和被你所杀之人不是同一个?”
梼杌大惊:“你是说我杀错了人?”
“我现在也只是猜测!”
“你究竟知道什么?”
“被你杀害之人,的确是志棠。近日他的尸骨出现在列山氏的一处墓葬中,我查验后看出有你出手的痕迹才找来。但他真正的死因是中毒。”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我之手杀了他!诱骗我之人,此前便装成了他的样子,让我记住他的样貌是吗?”
“或许吧!”
“啊,啊……”即便是这个不确定的答案,也让梼杌沉痛地吼了起来,“那畜生没死,他凭什么没死?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奸恶遗祸,死不灭绝……”
梼杌痛心疾首,冷静了片刻后,他带着绝望的声音道:“我,我亦何尝不是奸恶。”
随后一阵冷凝的笑声穿透雪域:“都该死。都该死!我也该死!”
过了好一会儿,梼杌仰头对颛顼道:“你答应我的,给我一个痛快!”
“怎么,你不想知道他是谁?不想报仇了?”颛顼的眼神一凝。
“我杀人,人杀我。仇如何报得完?我终于知道为何当初伯垣会劝君长臣服于颛顼。因为他不是要用武力统一洪荒,而是用‘文治’让世序重启。以教入道,天理才能昭彰。”
颛顼将他拉起:“即是冤仇,不管是你的,还是这世间的。不管你活着,还是离去,也不论你是否本身有罪在身。蒙受之冤总会有人来伸张,恶迟早会被剿诛。”
梼杌看着眼前之人。他从风雪中来,却一尘不染。梼杌的眼睛顿时亮起,而后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他却确信已经看透了他。
笑声回荡在茫茫雪域。
雪地上踩出一个个脚印,很快又被雪掩埋。
梼杌倒下了。
在闭眼前,他看着那个明亮的身影,恍然大悟般道了一句:“天神枉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