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秋冬,迷雾山的太阳还如灼灼燃烧的火那般。
去高塔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翠珠、小六等人,若水镇的风开始萧瑟了,却是暖的,迷雾山的阳光如冰霜浸骨。
他走入高塔,确定九楼上仍响着雷雳的啸叫,才放心走进了云霄的房间。
云霄如往常般,只是用眼睛瞟了他一眼,又继续修习。
颛顼没打扰他,就坐在一旁自顾自喝酒。
云霄心性急躁,见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安坐榻侧,如何静得下心来,便走到他面前。
颛顼如主人般示意他坐,又主动倒上一杯酒,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先以此酒,谢过云霄公子!”
云霄看了眼床下,接过酒:“大司事不止为一具尸体而来吧!”
“含章在此一没旧交,二没新友,就想着与公子尚有几分交情,想喝几杯酒而已,故来叨扰。”
云霄对颛顼总有几分过不去的心结,担心他又打坏主意,话中带着防备:“这杯酒云霄喝了,大司事若无其他事,也可离开了!”
颛顼觉得甚是无趣,一脸丧气地喝了自己的酒,不时摇头。
云霄脸上顿起一丝愧疚,少年的心事总是容易泄露。
颛顼见机又喝了两杯,脸上浮起一丝伤感,叹了口气:
“哎,此酒乃家父所创,小时候含章想喝,阿娘不允,我便偷了阿爹的酒,藏起来喝,不知怎的,总是会被她发现,然后阿娘揪着我的耳朵回家,可我仍屡教不改。
“现在,含章不用藏、也不用躲,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喝到这味绝酿,却不是当年的味了,也无人再揪我耳朵,甚至连一起喝酒之人也没有了,碧玉春更是回不去了。
“哎……”
颛顼这一句叹息,并不只是为了诓骗云霄而已,他心中波涛翻涌。
云霄很少见人在自己面前吐露真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道:“坊主也不用难过,日后你可以将至亲和碧玉春之人接来迷雾山。”
“家父家慈已在含章儿时西去。”颛顼灌酒入喉。
“抱歉!”云霄也随之饮下一杯,“云霄也是自幼丧父丧母,能明白坊主心中苦闷。”
颛顼顺势又给云霄斟满一杯,一来一往,云霄的话匣子也算打开了。
“云霄是被师尊抚养长大,师尊从小严加管教,不准喝酒,不准随意与人接触,只有云鹤会偷了酒,与我躲到山中去喝,族中还没有人知道我二人交好。”
“志株君长对云霄你器重有加,此番你前来迷雾山,他可有同意?”
云霄叹息一声,久久没有开口,三杯酒入喉才继续道:“即使他不同意,云霄也会前来。”
颛顼盯着云霄的眼睛,见他提到志株时,当中有敬仰,也有畏惧,想起关于他乃私生子的传言,他转换了话题。
“含章此前去往无域之狱,与云鹤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对其洒脱之气着实佩服,能结识云鹤公子这样的少年伙伴,也是人生一乐。”
说到云鹤,云霄脸上的表情明显舒坦多了。
“嗯,云鹤与我一同进入师门,多是有他暗中帮扶,否则云霄的日子会艰难许多。”
“想当初青阳与烨亭也是如你二人般……”颛顼悠悠地回忆着从前。
云霄好奇问道:“青阳莫非是青阳氏原君长?那烨亭又是何人?”
“烨亭之于青阳,就如云鹤之于你一般,青阳开族立氏,烨亭出了不少力,在三百多年前被传为一段佳话。”
颛顼说着顿生郁色,这是他不愿提起的一个人,除了感念曾经的教喻之情已一去不返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烨亭的另一个身份,便是先神之神!
云霄冷笑了一声:“云鹤于我和烨亭不一样,大司事可知为何?”
颛顼做出个好奇的表情,听他继续道:“因为我今日的一切本应该是云鹤的,是他将机会让给了我!”
颛顼敏锐地察觉了此中必有故事,便出言激道:“你与他都有各自的机缘。”
“不,不!当初我俩在志株君长门外玩耍,听到君长房内传来痛苦的尖叫,猜他许是身体不适,云鹤便让我选择是进去看君长情况,还是去请师尊过来。我因为害怕师尊,便选择了进去。”
“后来呢?”
“君长将云霄当作了救命恩人,越级收养,还让云霄当上了少君长。可是,云鹤明明什么都比我好,却什么都不与我争。”云霄说着露出满脸动容,“他还说我若不历化,他便也不历化。”
由此,颛顼明白了云霄一直以来执着的原因。负疚感是他心中的开山之石,伐木之斧。
“若你历化失败了呢?”颛顼面带难色,“如果?”
“不正好可以将一切还给云鹤!”云霄的眼里出现了几条红血丝,冲淡了他以往的盛气,“所以,我若离开这里,那便是成功之时。”
“你,不怕么?”
过了许久,云霄嘴中才吐出一个字:“怕!”他说着便再要去拿酒。
颛顼突然按住了他的手:“酒能解忧,亦可续命!遇到危险时,摇三下打开它。”
云霄的醉意突然醒了几分,恍惚不解地看着颛顼:“这是要帮我?为何,说真话!”
“你可以告诉我,历化成功后,打算做什么吗?”颛顼严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