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是谁?哈!
颛顼明知道自己不该说的,但有时候明知道抵不过冥冥中。
这座高塔能容纳上万人,却藏不了他的方寸之心。
颛顼顿了刹那,他想听听阿唤会说什么,他觉得这段时间尤为漫长。
二人站在水波扇上不停地往前飞,时空却像静止了一般。
阿唤的脸上静若幽兰,她如一朵花,在暗夜中仍绽放着。
然而,人知花开好,花愁谁人晓?
瞬间的失神后,阿唤轻轻启唇:“这么说来,坊主与虎丫是逢场作戏?”
颛顼没有回答,他的眼底竟生出一些鄙夷来,对自己的鄙夷。
阿唤继续道:“那你与方雷氏,是否也是逢场作戏?那此时此刻,在我面前的你,又是不是逢场作戏呢?”
颛顼的脸色猛地沉下去,此前的胆气如潮水般退去,他无言以对。
“不管如何,我都恭喜含章坊主你,找到意中人!”
一句话让颛顼如万蚁噬心。
可是,阿唤的话还没说完。
颛顼刚刚多期待她开口,现在就有多怕她继续说。
“待你成为方雷氏含章,要与你的意中人如何?需要阿唤再做一套爵弁玄端?”
爵弁玄端?听到这四个字的颛顼如雷灌顶。
他们之间还需要多说什么吗?那套爵弁玄端是她亲手做给颛顼的。
这说明,说明……
眼前的一切迷雾都已经在他们彼此眼中消失了。
她……她知道了,她一切都知道了!
颛顼的心猛跳,恨不得自己跳下水波扇摔个头破血流算了。
他想过无数次要与阿唤坦诚相对,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是在他做了最多坏事,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的时候……
他的唇角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即便阿唤没有责怪曾经的颛顼,但现在呢?
就连颛顼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恶、可笑。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哀默地看着阿唤。
阿唤眼神冷淡,似故意挑衅似的,继续道:
“算了,那东西不吉利,颛顼和纤凝还没穿上便落得个身亡的下场,血狱香尊穿过后命丧黄泉。他们不幸,他们意中人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阿唤倒是不希望坊主你的意中人染上不幸。”
纤凝?便是他在天地共主时期要娶的人。
阿唤特意强调了“意中人”三个字,她是想到其他什么了吗?
这句话真是字字扎在颛顼心口。
“是你……”
两个字在他心中排演了无数次,可要出口时,他的嘴里又像多了一把铁锁似的。
牢牢地将那两个字锁在了唇齿之间!
他纤长的睫毛随眼皮垂下,吐息间又将所有的情绪藏进了心扉。
他怕阿唤误会他吗?不,他更怕阿唤说的,因为他而让她沾染不幸!
沉沉地吐息后,颛顼重新开口:
“如若,如若……含章,无法逃离虎口,也是活该,但愿不连累将军,将军还是离含章远一些吧。”
颛顼说完,心跳也仿佛停了!
二人的距离不过咫尺,一句话却将他们各自拉到了天涯海角。
阿唤胸口起伏,以她的功力,不该让人看出她呼吸变化的。
可她还是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展示了。
她刚刚说那些话,她也不知道她想得到什么答案,但绝对不是“活该”。
即便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不愿意告诉她真相。
“呵……”阿唤漠然转身。
沉默,是最近也是最远的别离。
沉默,也是最波涛汹涌的酝酿。
颛顼想了千千万万遍,但凡他们可以有结果,哪怕一点的可能性,他在三百年前便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然而……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将阿唤推向“永坠孽海”的深渊。
他必须、必须斩断一切的臆想和妄念。
从来果决的他,只会在关于阿唤的点点滴滴上矛盾。
他的手悄悄地、情不自禁地靠近阿唤,又黯然放下。
收回的时候,他摸到了自己的肩。
哎……
原来,他伪装的高低肩也被她识破了。
无所谓了,本来也骗不了她多久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起了一层薄雾,或许这是缠绵百年的浓愁。
“阿唤,”他给自己换上了一副淡然的神色,他已许久没有以颛顼的身份,叫过她的名字,“我……”
他说的是“我”,而非含章!
阿唤也听出来了,他没有再叫她“将军”。
但他叫的这一声,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的头轻轻朝后偏了一点,故意没有完全转过去。
她没有看他,但那个倾斜的角度,足以证明她的期待。
空气沉闷、炙热,将两个人笼罩在“蒸笼”中。
颛顼的话让她猝不及防。
他说:“我就不连累你了!”
她的心猛地一落。
什么意思?
等她反应过来,颛顼已经一步步往水波扇的边缘退去了。
颛顼看了眼四周,他必须有所行动,否则他和阿唤都要困死在这里。
“待我打开这里的机关,阿唤你便自行出去吧!”
颛顼一步朝扇子下跨去。
速度之快,阿唤甚至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你要干什么?”
阿唤开口的同时,已经驱动水波扇掉头向着颛顼飞去。
颛顼往下落着,下面是黝黑、深邃、看不见底的深渊。
它的深并不像锁魂渊那般,即便千尺也有底可言,这里,人是飘在其中的,忽上忽下。
阿唤想抓住颛顼,可他竟又飘开了,隐没在黑暗中。
颛顼的声音传来:“阿唤,你不用动,等等我,我已经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阿唤并没有因为颛顼的话而停下,甚至更加生气。
眼前的这个人,不管有多少个身份,原来根本没变过。
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还是要把她推开!
阿唤继续驾着水波扇在暗无光亮的甬道缝隙中下落。
颛顼刚刚在跳之前,便已看出了这里的一个破绽。
他在阿唤进来前在墙壁上做了一个记号。
他明明记得当时记号是刻在右手边,并且那是一个横长竖短的十字形。
再一次看到那个记号时,它却出现在了他的左手边,且变成了横短竖长。
他们明明一直沿直路向前走的,即便迷路倒退了回去,路上的记号也不该有这种完全相反的变化。
除非……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跟着一堵墙发生了翻转。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陷阱,雷雳的目的是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阿唤也是他故意放进来的。
颛顼沉思着,他并不以为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联系到雷雳能掌握塔内房间中各个历化者的一举一动,他相信此中必定有个地方是与房间相通的。
整座高塔有近万个房间,能与之暗通的地方想来就是这一条通道,它可以通过某种变化将房间连起来。
既然雷雳能进来,亦能出去,那他也可以。
他在飘向那个记号的时候,刻意利用虚空中的浮沉现象,将自己四脚朝天地翻了一转,上下打量着。
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开双臂,身心放松,任由自己往下落。
阿唤正欲出声喊他,“颛”字出口,却又换成了“含、章、坊主……”
每一个字都带着想将他捏碎的怒火。
“人呢?”
颛顼还在继续下落,听到声音的他很想应一声,却没有开口。
他闭起了眼。
突然,瞳孔中一道光线晃来,他的眼睛应激睁开。
眼前,无数条“发光鱼”在黝黑的洞中亮起,一道道或绿或白的光在他面前游动。
他也和那些鱼一样漂浮着。
不同的是,正上方有一双眼睛怒视着他,正朝他快速飞来。
与此同时,他下坠的地方也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