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地面说。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什么话?”顾桁宁问。
池漾咬了一下嘴唇。
他不太想重复那几个字,太烫嘴了,但如果不问清楚,他可能又会缩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过的,你说你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的。
他不敢看顾桁宁,怕看到对方的反应,也怕看不到。
他已经躲了太久,从夏天躲到冬天,从纸条躲到可乐,从教室躲到路口。
他不想再躲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话说出口,他只会说——还作数吗。
顾桁宁没有立刻回答。
池漾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不急不慢的,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你看。”顾桁宁说。
池漾抬起头,顾桁宁把那支钢笔的笔帽拔下来,笔尖在路灯下反了一点点光。
“我以后写东西都用这支笔。”顾桁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问我作不作数,这支笔是你送的,从今天开始,我用它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你的回答。”
池漾看着那支钢笔,又看着顾桁宁的脸。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明亮的那种,是沉沉的、稳稳的、像冬天的炉火那种。
“我问的是……”池漾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对我。”
“我对你,从来就没变过。”顾桁宁说,“从很久之前到现在,每一天。”
池漾很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说出来就会把自己压垮,他换了一种方式。
“那你以后……还等我下班吗?”
“等。”
“我还没找到新工作。”
“我陪你找。”
“我数学再退步了怎么办?”
“我教你。”
池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收住那个笑。
“顾桁宁。”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顾桁宁的嘴角弯了起来,“我知道。”
池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在地上打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抱住了顾桁宁。
他整个人靠过去、把脸埋进对方肩窝里。
他的动作有点笨拙,左肩还疼着,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扯到了伤口,但他没有松手。
顾桁宁整个人僵了一瞬。
池漾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一只手抬起来,放在池漾的后背上,然后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口,抱着。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他们罩在一片暖黄色里,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模模糊糊的。
池漾把脸埋在顾桁宁的校服里,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冷杉木的味道。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像是擂鼓,现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震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了。
“你的伤口在疼。”顾桁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没有。”
“你在抖。”
“冷的。”
顾桁宁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池漾没有再嘴硬了。
他们抱了多久,池漾不知道。
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松开的时候,池漾没有看顾桁宁,低着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主动抱我是心血来潮吗?”顾桁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池漾的声音闷闷的。
“那跟我在一起呢?也是心血来潮?”
“不…不是!”池漾声音有些急,又有些抖。
说完他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顾桁宁伸出手,把他校服领口的碎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生日快乐。”池漾又说了一遍。
“你今天说了好几遍了。”
“有点不记得了。”
顾桁宁看着他,嘴角弯着,路灯的光落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把那个笑照得很清楚。
公交车来了,池漾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明天……”
“明天我去找你。”顾桁宁说,“你不用去老地方了。”
池漾点头,上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顾桁宁还站在站台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方向。
那支钢笔插在校服口袋上,笔夹卡在布料边缘,路灯的光落在笔身上,反了一下。
池漾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抱在腿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伤口还在疼,但他觉得那是今晚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到家之后,池漾先去了厨房,早上的粥被喝完了,空碗放在灶台上,他把碗洗了,然后回房间处理伤口。
左肩肿了一块,青紫色的,像墨,他用碘伏擦了一下,疼得龇牙。
池漾骂了一句,怎么又是打这里。
手背上的伤口不深,贴了两个创可贴,嘴角的伤口最麻烦,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在笑,他把笑收住了,过了两秒又弯起来了。
手机震了几下。
顾桁宁:到家了。
顾桁宁:今天也很开心,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顾桁宁: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礼物吗?
池漾脸渐渐烧了起来。
吃羊:哪个?
顾桁宁:有了一个男朋友。
池漾突然感觉口渴,脸已经烫得不像话了。
吃羊:嗯。
池漾看着屏幕,想打点什么,手指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拥抱,不是冷的。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但他没有撤回。
顾桁宁:我知道。
吃羊:你以后别问我那些问题了。
顾桁宁:什么问题?
吃羊:就是你喜不喜欢我的那种,我答不出来。
吃羊:但我可以抱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池漾盯着屏幕,心跳又快了。
顾桁宁:好。
池漾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在床上,他把手搭在额头上。
他想起今天打架的时候木棍砸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顾桁宁还没来”。
他想起顾桁宁赶到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他想起顾桁宁说“我对你,从来就没变过”。
池漾翻了个身,头埋进了被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那个人会来找他,这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