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一整晚没睡好。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觉得脑袋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闷闷的。
他按掉闹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T恤,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他站起来,洗漱,换校服,出门。
路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没有光,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醒了没开灯,池漾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灶台上那碗粥往里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他没有从后门进,他绕了一圈,从前门进去了,低着头,谁也没看,直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趴在桌上,校服蒙头。
他没有往后看,但他知道顾桁宁在不在。
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后背上有一块皮肤在微微发烫。
顾桁宁在。
池漾把校服裹得更紧了。
第一堂课是语文。
老师在上面讲文言文,池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满满一页的圈,大大小小,有的圆有的扁,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第二堂课是英语,池漾换了支笔,继续画圈。
到了数学课。
老江进来的时候,池漾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他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课本上那些铅笔标记还在,奇函数旁边画着星号,偶函数旁边画着两个星号,下面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f(-x)=f(x)偶,f(-x)=-f(x)奇,记不住就代x=1验算。”
池漾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课本边缘上慢慢蹭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后背被笔帽轻轻点了一下。
池漾的身体僵住了,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短路了一样,所有的思绪都断了。
那只笔帽点在他后背上的触感太熟悉了,轻的,准的,不拖泥带水的,像这个人做任何事一样。
一张纸条从后面伸过来,放在了他的桌角。
池漾盯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打开。
他犹豫了几秒,打开看还是不看?看了会怎样?不看会怎样?
他打开了。
“今天讲的奇偶性综合题,第一步先判断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你上次在这里错过,P51例3。”
池漾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内容正常,语气平淡,和之前几百张纸条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我喜欢你”的后续,没有“你考虑得怎么样”的追问,没有“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的解释。
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漾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烦躁,他把纸条放到一边,按照上面的提示翻到P51,看了例3,然后回来看老师讲的题。
他发现顾桁宁说的没错,如果不先判断定义域,后面做再多都是错的。
他把第一步写在了草稿纸上。
纸条被他顺手夹进了课本里,不是刻意留的,是顺手。他已经习惯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池漾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顾桁宁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走在他后面。
池漾加快了脚步,顾桁宁没有跟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水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相邻的两个饮水机前面,池漾低着头看水流进水杯,假装旁边没有人。
“池漾。”
池漾的手指在饮水机按钮上按重了,水溅了出来。
“你今天早饭吃了吗?”顾桁宁问。
池漾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手里端着水杯,姿态随意,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没有试探,没有刻意,甚至看不出任何“我们昨天刚发生过那种事”的痕迹。
池漾皱了皱眉,“吃了。”
“吃的什么?”
“你管我吃的什么。”
顾桁宁没再问了,他把水杯拧上盖子,转身走了。
池漾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接满了的水杯,杯壁烫得他手指发疼,他看着顾桁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昨天说了那种话,今天就当没事人一样?
池漾原本以为今天会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他想象的画面有很多种,顾桁宁躲着他,顾桁宁继续追问他,顾桁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两个人尴尬地沉默。
但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顾桁宁什么都没变,他递纸条,他问早饭,他跟在后面接水,每一件事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不是一块砸进湖面的石头,而是一句在路边看到的标语,看完就走了,不带走不留下,不改变任何东西。
池漾觉得自己被这个人搞糊涂了。
下午第一堂课,物理。老师在讲力学,池漾听不太懂,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了半天画不对。
后背被点了一下,一张纸条。
“受力分析先找重力,再找接触力,你漏了支持力。”
池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确实漏了。
他把支持力补上,重新分析了一遍,这次对了。
他把纸条放到一边,想扔,没扔。
接下来的几天,顾桁宁的一切行为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数学课递纸条,指出池漾的错题,下午自习课在他课本上做铅笔标记。
晚自习的时候池漾去“老地方”上班,顾桁宁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课本,旁边放着一杯白开水。
九点半两个人一起走到路口,顾桁宁说“走了”,池漾说“嗯”,然后各回各家。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池漾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以为顾桁宁做这些事是因为这个人天生好心,或者因为他想交朋友,现在他知道了,顾桁宁做这些事是因为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池漾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那些纸条和帮助。
以前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每一张纸条递过来的时候,他都会想,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又在想“我喜欢你”这件事?
池漾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个人占满了,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还是那些纸条,还是那些水,还是那些铅笔标记。顾桁宁没有变,变的是池漾。
以前池漾可以把这些事归类为“同学之间的帮助”,心安理得地接受或者无视。
现在他没办法心安理得了,因为每一张纸条底下都有一行看不见的字,写着“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