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在第一波攻击里就判断出了局势,对面十个人,大部分是凑数的,真正能打的就三个,其中一个就是赵磊。
其他人手里有铁管,但铁管在窄巷子里不好挥舞,他们怕打到自己人,所以其实是在给小范围内他们并不比拳头更有威胁。
他的策略是:先解决赵磊。
擒贼先擒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但真正践行这句话是在无数次打架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只要把领头的撂倒,其他人的士气会瞬间崩掉一半。
池漾侧身闪过第一个人挥过来的拳头,左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往里一带,右手肘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两个一起踉跄了几步。
赵磊冲上来了,一拳直奔池漾的面门。池漾偏头,拳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火辣辣的疼。
他没躲第二下,而是一头撞进了赵磊的怀里,膝盖狠狠地顶上了他的腹部。
赵磊“呃”了一声弯下了腰。
池漾想补一拳,但后背挨了一棍子。
那一棍砸在左肩胛骨上,闷响一声,池漾的身体往前跄了一步,眼前黑了一瞬。
左半边胳膊瞬间发麻,像被人从肩膀上卸掉了一样,他咬着牙转身,一肘甩在身后那人的脸上,听到一声惨叫和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
但人太多了。
他刚解决掉一个,又有两个扑上来。
他的拳头砸在对方身上,对方也砸在他身上,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哪一下是谁打的,哪一棍是谁抡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本能地挥拳、格挡、躲闪,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胃在这时候又开始发作。
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胃底升起来,像一团烧红的炭在里面滚来滚去。
池漾的动作慢了一拍,赵磊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整个人往前趴,手掌撑在地上,碎石子硌进了肉里。
铁棍砸下来的声音在耳边呼啸。
他在倒数第二个瞬间想着要躲一下,但没有躲掉,铁棍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闷闷的一声响,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碎了一样,眼前一黑,胃里的灼烧感瞬间变成了翻涌的恶心。
池漾撑着地面,咬紧了牙关。
又一棍要落下来的时候,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接着是一声长按的喇叭,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赵磊的动作停了,其他人的动作也停了。
池漾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后背上那一下震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秒,等重新对上焦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影子从巷口的方向走过来。
逆着光,看不太清楚脸,只能看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步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晚上散步一样。
那人走到赵磊面前停下来。
池漾听到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你们在干什么?”
赵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谁啊?少管闲事。”
那人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已经报警了,”他说,“三分钟之内警察到,你们走不走随意。”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赫然显示着“110”三个数字,计时器正在一秒一秒地走,通话时长已经超过两分钟了。
赵磊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有病吧?”赵磊骂了一声,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
那人没理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天水区育才路,二中后面的巷子,请尽快。”
说完挂掉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不紧不慢地揣回了兜里,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刚才做的不过是打电话叫了一份外卖。
赵磊咬了咬牙,看了看周围几个已经面露怯色的人,又看了看巷口方向,远处果然隐隐传来了警笛声。
“算你运气好。”赵磊朝池漾的方向啐了一口,“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朝身后的人一挥手,一行人骂骂咧咧地散了,铁管在地上拖行的声音、脚步声、骂声,在巷子里混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然后迅速远去,消散在黄昏的空气里。
巷子忽然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垃圾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传来的狗吠。
池漾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撑起胳膊,试图站起来。
手撑在地上的时候,碎石子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直起了上身。
后背和肩膀的疼痛让他每动一下都在吸气,膝盖也在发软,整个人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稳。
他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校服上全是灰和土,嘴角破了皮,尝到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左手的指甲劈了两片,手指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巷口还站着一个人。
是刚刚说要报警的那个少年。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裤子是黑色的,鞋子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运动鞋。
他站在巷口的最后一盏路灯下面,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昏黄色,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大概能看出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看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池漾看着他,他也看着池漾。
两个人在黄昏的巷子里对视了两秒。
“看什么看,找死?”池漾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本意是凶一点、狠一点,让对方知道他不好惹,不要多管闲事,但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小得可怜,尾音还飘了一下,凶没凶起来,威胁也没威胁到,更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人在强撑着说一句台词。
池漾自己也听出来了,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少年没走,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巷口的树,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池漾。
池漾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烦躁,他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离这个人远一点,结果第二步还没踩实,他的膝盖就忽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朝前栽了过去。
他没有栽到地上。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接住,没有让他再往下滑。
池漾的脸撞在了一片柔软温暖的布料上,鼻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干净的洗衣液,又像是雨后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清新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冷杉木的味道,不浓烈,但在满是灰尘和血腥味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出。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别人身上。
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池漾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推开、站直、离这个人远一点,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膝盖不听使唤,他的手抓在对方的衣服上,手指攥紧了那块布料,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一块浮木。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打不过吗?”
池漾想给他一下,他看不见敌众我寡吗?除非池漾瞬间长出三头六臂,或者胃瞬间不痛。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他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大概过了几秒,又或者过了很久,池漾终于攒够了说话的力气,他把脸从对方衣服上抬起来,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刚刚你怎么不打一个试试?”
那少年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也打不过。”他说。
什么叫也?
池漾刚想骂两句,远处就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池漾偏头看向巷口,两辆警车正在逼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街道上交替闪烁,他愣住了,报警的事是真的,不是吓唬人的。
他回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池漾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眼睛的颜色很深,像冬天的湖水,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就是这样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池漾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注视太重了,重到他不习惯。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池漾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服。
不是因为害怕警察。
是因为警察来了就会盘问,盘问就要登记,登记就要通知家长,而他不想让妈妈知道他在外面打架。
算了。
他不想了。
那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紧绷,低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转而扶住他的手臂,用一种不会弄疼他的力度,把他从自己身上慢慢扶了起来。
池漾靠在墙上,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