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南面无表情:“我对宋明煦印象也挺深。”
“……天地良心,我昨晚只是找他查监控,什么也没干。”
“关我屁事。”
“你吃醋了。”
“滚。”
“好啦别生气,”祁尚禹讨好地笑了笑,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教训杨继业那天,我提前把附近所有监控都断了,确定是死角才动的手。事后还去监控室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把人放走。所以我相当能确定,杨继业一定没有实质性证据,除非他眼球里有监控。”
祁尚禹点了点自己的眼尾。
江允南:“你就不怕他去验伤验指纹?”
“做就要做的全面喽。”祁尚禹两手一摊:“我带手套了,鬼才能查到指纹。作案工具也处理了,只要我不认,百分百查不到我头上。”
江允南:“……”
真是个天生犯罪的料。
“所以说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所有举报都是诽谤,”祁尚禹说:“只要我不陷入自证,风向就会转变到需要他来提供证据的局面。他不傻,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联系了公司里的人调取事发当天的监控,喏,就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段,我猜他接下来就会曝光那段监控,用舆论压倒我。”
江允南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内容——那段视频被掐头去尾,所有关于他的画面全都消失了。也就是说,除了收封口费的几个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有一个叫做江允南的人,也进出过那个房间。
他被摘得干干净净。
但是画面里却清楚记录了祁尚禹踹门而入,紧接着站在外面的几个工作人员和保安全都探头往里面看,因为监控是彩色高清的,能看见几人的面部表情,各个不可置信,甚至捂着嘴巴,很明显里面正在上演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场景。
又过了一阵,画面短暂黑屏,江允南知道,那是祁尚禹搂着他出来的场景,被删掉了。等画面恢复正常,就只能看见杨继业满头是血,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出房间。
两段视频,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足以说明祁尚禹在房间里对杨继业下手。这就很有可能导致一种结果——法律无法选中,但道德足以批判。
和杨继业当初的情况一模一样。
一个处理不好,祁尚禹就会被群众的口水淹死。哪怕事情总有翻篇的那天,也仍旧会留下供人戳脊梁骨的污点。
“杨继业想要证据却不能回公司,监控室的保安也不会让他进。只有内部人员可以,而且还是有一定职级的人。这样一来,可以圈出来的范围就很小了。”
祁尚禹说:“事发当天,我就交代宋明煦去查公司里还有哪些人跟杨继业走的近,就那么几个,该提点也提点了,说到底都是利益关系,谁也不会为了他得罪公司,毕竟像我们这种不压榨员工、福利超额发放,每个员工还有一个月带薪亲子假的公司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所以我推测应该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果不其然……确实令我很意外。”
祁尚禹再次拿起饮品喝了一口,然后猛地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喝到了你的奶茶。你不介意吧?”
江允南没什么情绪的看了一眼奶茶:“琴琴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让杨继业死啊——”祁尚禹干脆把吸管咬进嘴里,光明正大的吸了两口:“她当初敢实名举报,就是想要破罐子破摔。她在赌我爸会处理这件事,但她没想到我爸想处理,我呢也想处理,偏偏除了她以外,包括杨梦茵在内的所有受害者都不想处理——大家为了保全名声选择息事宁人,看似大团圆的场面,恰恰违背了琴琴的意愿——昨晚我把她叫来办公室谈话,她也亲口跟我承认了。”
那是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受害者满心委屈,以为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以为大家能相能齐心协力把杨继业送上法庭审判。琴琴敢实名举报,就说明她已经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然而当她一腔热血想为自己和这群姐妹们讨回公道时,却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向后退了一步……独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对其他受害者来说,她们有权利这样选择。
但落在琴琴眼里,这一种变向的背刺。并且正因为大家选择息事宁人,连带着琴琴也要保持沉默,偏偏她又不甘心这样沉默。她不要名声,不要补偿,不要一团和气,她只要杨继业死!
这女人够狠,但可想而知,她在这几个月里也很煎熬。迈出这一步对不起别人,站在原地又对不起自己。
“这个世界很双标,”祁尚禹说:“在面对男女问题上,总是对男性包容更多,偏爱更多——尽管我也是男人,但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得意的,毕竟,受害者无罪。偏偏受伤害最多的又是受害者,身体上,精神上,被压迫的也是她们。”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重得江允南半晌没说话,只是垂眸思考着。
重得祁尚禹都破天荒的沉默,深邃的眼眸一直看向对面。
祁尚禹的话简单易懂,江允南很快就想明白这一切,但看似清晰的思路里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
“她想告杨继业,为什么不自己起诉?” 他问。
“哦,这个问题问得好,”祁尚禹慢半拍打了个响指,颇为赞赏地说:“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她提供了一些视频证据对吧?”
江允南点头。
祁尚禹说:“这些视频里,有杨梦茵的受害证据,有其他员工和选手的受害证据,唯独没有琴琴她自己的。”
“……”江允南疑惑:“为什么?”
祁尚禹:“因为琴琴是被侵犯之后才想起在花盆里装摄像头,可偏偏装完之后她就没再被杨继业侵犯过。”
难怪……
想告的没证据,有证据的不想告,她又改变不了那些受害人的意愿,只能拉祁尚禹下水。
“她这事办的确实过火,”祁尚禹停顿思考片刻,说:“但可以理解——她对我没有敌意,也不是诚心想毁我,她只是觉得子弹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看似是帮杨继业攻击我,实际上是想把我逼急了,借我之手处理杨继业。她觉得我和我家一定会碍于名声脸面,把这件事的真相公布出来,还我一个公道。只要事情被公布,那些受害者们就必须浮出水面,她也能顺理成章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但杨继业没有上帝视角,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正是琴琴举报了他,才引得祁尚禹轰动出场,这混账还以为琴琴站在自己这边呢,还妄想联合琴琴搞垮祁尚禹。
祁尚禹都差点成螳螂了,他一只蚂蚱居然还妄想跟黄雀合作。
可笑至极。
江允南眼中同时闪过两种情绪,一种是对蠢货的冷嘲,另一种是难以形容的复杂和悲悯,片刻后,他似乎消化了这些情绪,又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这才发现,祁尚禹一直在看他。
祁尚禹了解这个眼神,每当江允南一声不吭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要么是觉得这人蠢,没忍住多看两眼,要么就是有话想问,但又碍于很多原因没想好怎么开口。当然,也有特例情况,他已经想好要问了,但就是不问,非要等你自己开口不可——就好比现在这模样。
“好吧。事后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祁尚禹自嘲般笑了笑,说:“都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也对,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事,我们都无法共情受害者的委屈。只有让我也尝尝滋味,才能理解受害者想把那混账绳之以法的需求,那该有多解气啊。对吧。”
两人面对相视,却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祁尚禹率先开口:“但是她错了,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子弹打到身上。”
江允南眉心轻压。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种东西。”祁尚禹无所谓的说:“我名声一直不好,再坏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妄想拿世俗那一套规矩束缚住我简直就是扯淡。”
“这就是你一直忍着没回击的理由?”江允南严肃反问。
“也不全是,”祁尚禹坦然道:“多少也会考虑到其他受害者的心情。毕竟想要回击,第一枪就要打在她们身上,岂不是正中琴琴下怀。杨继业不也是抓住这一点才敢跟我硬刚吗?”
顿了顿,祁尚禹轻轻舒了口气,语气稍微正经一些:“亲爱的,别用这种心疼的眼神看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昨儿跟琴琴聊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白天杨梦茵跟在你身后一声不吭的走……唉,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感性。一想到有可能让那小姑娘卷进风波里,就感觉骂我两句好像也挺划算的,至少这是最不费一兵一卒的解决方式了——至于琴琴那边,我会帮她想别的办法搜集证据,实在不行就从杨继业身上开刀,我也不希望这种人逍遥法外,但我需要琴琴的配合跟信任,最重要的也需要时间——”
说到这,祁尚禹也忍不住悔不当初:“你说是怪我没给员工足够的人文关怀?还是怪员工不相信我这个小老板做人的原则?早点跟我说她有这个需求不就好了吗?我他妈也想告那畜生啊!”
江允南:“……”
二世祖这话说的倒是不假,江允南回想起杨梦茵说不告了的那天,祁尚禹是第一个泄了气的。如果琴琴当时也在场,保不齐会跟祁尚禹凑在一块,同病相怜。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算了算了,至于那些舆论嘛,别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骂的那么难听,过两个月也就没人提了。前几年的家暴杀妻案,这两年的虐童案,还有上个月那影帝出轨……网络世界更新迭代太快,人们的情绪也只是一时的。”
祁尚禹不急不躁地说:“而且,我砍他手是事实。用校长的话来说,这行为,算得上是继互殴之后,其中一方已无反抗能力,而另一方继续进行“单方面凌虐行为”,抵赖不得。我本来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杨继业构不成诽谤,他说的全是真的。”
江允南:“…………”
“况且,”祁尚禹狠狠咬了一下吸管,笑的时候露出一侧犬齿:“我也想知道被全网骂是种什么体验。”
他轻佻扬眉:“原来是这样啊。”
江允南:“…………”
江允南以一种惊世骇俗的眼神,看了眼前的人良久,随后目光下移到他那咬着吸管的嘴唇上。半晌,江允南闭眼扶额,叹了一口气,中肯评价道:“或许,我对你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一。”
祁尚禹笑眼弯弯:“彼此彼此。”
江允南没再多说,安静看了祁尚禹片刻,拿着沙发上外套站起身。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八点半,校长要在千人大礼堂发表重要讲话,时间快到了。
祁尚禹放下喝空的奶茶杯,紧随其后站起身。
其实这一瞬间,江允南突然想起另一个BUG,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想要问他:你在删监控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你自己那部分也删掉?只删除了我?
但比他先发声的是祁尚禹的手机。
江允南动了动嘴唇,看着这人一脸疑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选择闭嘴并且不再去看。
“呦?飞扬这孙子今儿起这么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尚禹嘟囔着接听,还不等他打趣,对面一阵恶龙咆哮,在不开免提的情况下江允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祁尚禹你大爷的!你看没看校园网啊?出他妈大事了!”
祁尚禹一愣:“我裸.照被人挂墙上了?”
“……”
“……”
江允南和电话那头的将飞扬同时被噎住两秒。
“屁啊!比他妈裸.照还严重!”蒋飞扬急道:“你档案袋让人晒出来了!烈士子女!高考加分三十分!现在全校……不对,全网都说你仗着身份后台冒充烈士子女高考违规加分!热搜又他妈的炸了!你赶紧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