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铸拽到操场上的时候,我简直快疯了。我眼前全是起哄的、看热闹的,我当时被吓的……都想放弃报名了,可是江允南——”杨梦茵顿了顿,说:“你的出现又让我觉得,这一切或许都不是那么困难。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让我坚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自己想做什么,该怎么做才是我的事。我要是因为怕被他们指指点点就不敢上前,那以后只会更胆怯。因为她们而放弃是对不起我自己。”
“那时候我不知道全民蒙面好嗓门不知道能办到第几季,万一因为收视率逐渐下滑,第六季就没了呢。那我岂不是会一直遗憾?我一定会在后悔,遗憾,自我怀疑的情绪里过完大学。”
“我已经有一段很失败的高中三年了,我不想大学四年也这样。我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七年可以浪费。”
“我一次又一次鼓足勇气,我就为了能站在那个舞台上,可我怎么那么不走运,我又遇见了杨继业那个畜牲!”
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杨梦茵仰头闭着眼睛,表情痛苦的强迫自己只哭泣而不出声。
祁尚禹递过去两张纸巾。
江允南抿了下唇。
这次他没有等杨梦茵,而是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下去。
他的杯子刚落下,对面就伸过来一个倒了酒的杯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祁尚禹无声陪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爸也安慰我,他说让我别总去想。”杨梦茵哽咽着说:“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也尽量不去想了,可我一到晚上就做梦。我总能梦见那天的场景。总能梦见你不在。就我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江允南……我,我打不过他。”
“我反抗了……可是我打不过他……”
“梦里我总是受欺负的那个,我每晚都能梦见自己在受欺负……我、我不敢睡觉……”
“我爸也支持我打官司,他说如果实在不行,就搬家,带我去别的城市生活,去没人认识的地方。可这不现实。这根本就不现实。我刚考上大学,我爸在单位熬了那么多年,今年三月份他才升上组长,我们家所有亲戚都在这边,我妈妈的墓地还在八达岭……”
“我走不了,我没办法重新开始。可是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江允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却始终咬着唇,试图控制自己不要那么无能。
江允南怎么会不明白,这哪里是指明出路,而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一个不去死的念想。
江允南不太会安慰人,仅有的一点人生经验,还是因为从前在韩国那种前后辈文化的影响以及吃瘪下,学来的心得。
说白了,都是吃亏长的记性。
他不会文邹邹的说些网络鸡汤,不会高尚的引领迷茫的人走出黑暗。但他有一套这些年来赖以生存的信念。
他说:“做人得有目标,有目标才有方向。可未来遥远又未知,人类对于未知事件的本能反应是恐惧和迷茫,因为没有安全感,且不可掌控——但这并不是难题,最好的克服方式就是,把头低下,只看眼前。”
江允南的脸净白好看,说话时声音清澈显得有些冷漠。可因为他本人自带的故事感和好听的声线,忍不住叫人听他继续说下去。听习惯了就会发现他安静说话时、用心安慰他人时,声音其实是平缓且温柔的。
“吃完午饭做点什么,明早睡醒做点什么,后天下午做点什么。先试着写在本上,然后记在心里。——我的人生,不谈未来、理想。之看眼前、当下。——你可以没有未来规划,但必须要有短暂计划。——这个计划不会让你的生活变轻松,但会让你的生活有方向。”
“你或许,会因为好奇中午的速冻饺子是什么口味,于是多活了半个小时。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的,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知不觉就多活了一天。然后第二天睡醒了,继续去找。”
顿了顿,他又说:“人这一辈子有许多失意,这时候最容易被情绪蒙住眼睛,做出过激又出格的举动。但也别抗拒这种想法。想跳楼,想上吊,甚至想拿一把刀跟谁同归于尽都再正常不过。你只要想着在死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填的遗憾填了就行。可那么多事哪能一天就做完。你做着做着就活了几天。活着活着,就不想死了。”
江允南其人出了名的话少。学校里的人经常开玩笑,说他嘴里含着金子,说话像吐金豆似的一个一个往外蹦。八百年都见不到一回这样长篇大论的时候。
不知道杨梦茵听没听进去,反正对面的祁尚禹是听进去了。
打从江允南说第一句话开始,祁尚禹就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些许震惊,些许疑问。那目光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随着江允南接下来的话越烧越旺。
如果此刻江允南能稍微看祁尚禹一眼,就会发现他眼神里的“原来如此”与“时过境迁”。
万幸的是杨梦茵也听进去了。
小姑娘呆呆的消化片刻,然后问老板要了纸和笔,尽管因为酒喝多了动作有些迟钝,却还是一笔一笔的记下来,等下回家要做什么,明早睡醒要做什么。
“我要把脏衣服洗了……”
“记得跟爸爸说我想吃鱼……”
“中午要把阳台门关紧,然后晒太阳……”
“下午还要……”
两个男生静静看着她写,谁都没有打扰。
直到小姑娘倚靠着墙壁睡着,手里还牢牢握着纸笔……
江允南轻轻松了口气,其实他也有点头晕,但还是先给杨父打了电话,通知他来接人,随后就准备脱衣服。
“喏。”祁尚禹先一步把外套递过去:“还好吗?”
“还行。”江允南看了他一眼:“你不穿?”
“我热。”祁尚禹说。
祁尚禹声线好听,尤其是轻声或者低语,只是说话时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大多时候辨别不出是真话还是假话。
江允南没再推脱,把外套盖在杨梦茵身上,又找了个小靠枕放在她脖子那里。他脸是冷的,照顾人却是温柔的。
从前照顾廖瀚星是,现在照顾杨梦茵也是。
“你刚才那段话说的很好,连我都动容了。”祁尚禹说:“我能请教一下,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能有这样的悟性呢?”
“也不是我悟的。”江允南实话实说:“是我一个……朋友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就记下来了。”
“一个朋友?”祁尚禹挑眉。
“嗯,一个朋友。”
酒精让大脑飘然,江允南很快在脑中浮现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那是当年在韩国,他因为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在街上溜达,盲目走到了中国驻韩大使馆,一蹲就是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有一辆黑色轿车行驶过来,看路线原本是要进大门的,但却中途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看上去就是个高官而且职位不低的中年男子。
男子年纪并不算太大,却两鬓微白。他吩咐车辆先行驶进去,然后走到江允南眼前,俯身笑问:你好,你是那个来自中国的小明星吗?
江允南抬头一看,居然是当初在两国友好会上,鲜花献礼的那位高官——祁君意。
祁君意没有多说就把他请进大使馆,江允南很惊讶,但还是跟着进去了。那晚他们聊了很久,刚才对杨梦茵说的那番话,就是当年祁君意告诉他的。
自那之后,那些话就江允南入了心。以至于往后只要日子过得不顺,他就翻出来默念一遍,开导自己。可能是这几年太不顺了,这话已经背的滚瓜烂熟,足以全文照搬用来开导别人。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江允南都没揣摩透,以祁君意那样的级别,怎么会把自己这种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子捡回去。直到看见刚才的杨梦茵,江允南明白了——也许那天的祁君意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孩子有寻死的念头。
他恰好经过,于是选择拉了一把。
“这么好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祁尚禹的话把江允南从思绪中拉出来。
“没有。”安静片刻,江允南沉声说:“他已经去世了。”
对面也安静了良久:“什么原因。”
“我出道那年,他临时接受组织调动,在阿富汗撤侨——”江允南语气沉重:“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