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形势严峻莫测,阿富汗那一带几乎常年都在打仗。
祁君意出事的时候,江允南这边也是一团糟,他正经历被网暴、被抗议、与公司解约、跟林西城回国接受治疗。他是那之后好几个月才听说了这件事。
他不相信,还特意上网查消息,据说是因为战争双方没能达成一致,加上飞机轰炸错误,导致那一栋大楼里所有正在被庇护等待救援的国人全部遇难,包括祁君意。
生前那么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男人,死后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带回来,只带回来了几件遗物:一面办公桌上插着的国旗、一只黑色钢笔、一条围巾、一个团圆的书桌摆件、一个会唱歌的小熊猫玩偶。
江允南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玩偶,正是当年友好交流会现场,他随着献花送给祁君意的。
当初祁君意接受调任时,被记者采访过。
记者问他此次远行带了什么东西。
祁君意笑了笑说:“一些家人帮忙准备的衣服,还有一些我收到的很富有中国特色,又有纪念意义的小摆件。是我比较喜欢的。我想着当地应该买不到,所以一并带去。”
记者笑问他能否展示给大家看看。
他也毫不吝啬地展示出来几样,其中就有那个小熊猫玩偶。
镜头里,祁君意还仔细展示了小熊猫的功能,只见他按下开关,小熊猫内部立刻传来清亮的少年音:“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正是少年江允南的声音。
江允南关注过祁君意的动态,知道他的调任,甚至连他从韩国飞阿富汗的航班是几点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居然没能回来。
“除此之外,他……还说了别的吗?”
“什么?”越来越晕,江允南没听清。
“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祁尚禹又问。
“还说了什么……”江允南撑着脑袋,闭眼沉默间思绪再次漂浮天外——
那一晚,祁君意确实不仅说了这一段话。
他还笑着说:“我儿子很喜欢你,前些天和他视频通话,哎呦,家里都是你的海报和照片,他说爸爸,如果你能再见到江允南,一定要帮我要一张他的签名。”
年少的江允南受宠若惊,很痛快的给了。
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一张签名还是可以的。他签在了一个白色笔记本的正面。
祁君意还说:“国内快放暑假了,我儿子说一有时间就飞来这边追星,如果有机会,还希望你能跟他合一张影,他会很荣幸,也会很开心。江允南小朋友,你有一个小粉丝,你愿意等等他吗?”
江允南问:“你不会觉得追星是耽误成绩么?”
闻言,祁君意只是笑了笑:“我儿子以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外交官,为了这个他还特意报了枪.击课程,说是以后万一被派遣到战乱国家,至少要懂得防身——说起来,他现在颇有小大人的模样,做事循规蹈矩,但是走一步能看十步。肚子里的鬼主意也多,着实不像个年轻人——但他能这样喜欢你,喜欢一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小爱豆,在我看来,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如果他因为追星偏离生活正轨,那说明他不是那块料,日后别说到不了官场,就算到了也不会大有作为,难当家国大任,也枉费人民信任。可如果他能二者平衡,就说明他是个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并不阻拦我儿子做你的粉丝,反而很支持。年轻人就应该快快乐乐,朝气蓬勃,跟周围同学有共同话题、爱好、追求,不是吗?”
那是江允南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佛光”。
很神圣,很治愈。
他总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简直就是在疗伤。或许是滤镜原因,他对这个男人,以及这个男人未曾谋面的儿子,都有了一种说不明的好感。
自那之后,江允南就一直很好奇,祁君意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国内几号放暑假?他儿子什么时候来?我怎么知道是他?他会主动提吗?祁君意会陪他来吗?这场舞台的表现他儿子也在看吗?
也是自那之后,江允南对姓祁的人、祁这个字,产生了莫名的情节与关注。回国后,他每遇到这个姓的人都会控制不住多看两眼。
后期,还产生过一个十分荒唐的想法——他想,祁尚禹会不会是祁君意的儿子?毕竟都姓祁。但又觉得不可能。
直到得知祁尚禹的爸爸是祁东勋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尽管醉酒,但江允南还没到断片的程度,尚存的清醒和理智告诉他,没必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
于是他随意地拢了下掉落的刘海,坐直身子,冷静回答:“没有。”
可能是怕对方追问,又非常坚决的强调:“他什么也没说。”
殊不知,他此刻表情冷峻笃定,脸颊却绯红,模样很俏皮可爱,与以往的冷脸反差极大。
祁尚禹没再追问,却一直在看他。
江允南正想说我脸上有花吗?
杨梦茵的爸爸正好在这时候推门而入。
-
帮杨父把杨梦茵送回家,祁尚禹叫了个代驾。回来的时候江允南老老实实坐在后座,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因为喝多的缘故,他目光有些直。
祁尚禹站在窗外,本想逗他两句,谁成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劲爆的DJ,[哦北鼻,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嘿嘿嘿,爱情的蠢永远不会复原——]
代驾小哥风驰电掣,头顶蓝色瓜皮帽,一个刹车停在大G车屁股后头,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老板好,同城代驾真诚为您服务!Salute !”
“…………”
祁尚禹杵在原地两秒,然后也回了个礼:“Salute .”
随后他绕过车屁股,从另一侧上车。
黑色大G行驶在雪夜里。
代驾小哥一边开车一边夸赞豪车手感就是好。
两个大男生挨坐在后座,谁也没说话。
代驾小哥发现没人搭理也没尴尬,继续握着方向盘乐不思蜀,还嘟囔着这么好的音响不放DJ真是可惜。
“早知道,把那辆星空顶开来就好了。”祁尚禹突然说。
江允南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款车型:“为什么。”
“隔板一降,后面干什么前面都看不见。”
“……”
江允南不说话了。
片刻,他又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为什么要参加?”祁尚禹靠近低语:“你也有一个音乐梦?”
为什么?
总不能告诉你是为了赚钱赎身吧。
撒谎是要圆的。
江允南知道,以祁尚禹的性子,他要是信了还好,他要是不信就会在今后的每一天反复询问,试探,最终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而且他这人精明的很,打探消息从不直白,总采用迂回战术和不经意间炸你一下的套路,指不定哪天就被他炸出来。
与其这样,江允南选择沉默不答。他坚信祁尚禹不可能把他的嘴撬开。
他暂时还没那个胆子……
吧。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祁尚禹再次拉进距离,此刻他的嘴唇距离江允南的耳朵仅能插.进一根手指头:“你的秘密被我知道了。你要杀我灭口么?还是——”
顿了顿,祁尚禹说:“你有别的打算?”
江允南脑袋晕晕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的另一层意思。
他稍微拉开距离,闭着眼扶着脑袋说:“我只希望你全当不认识我,我可不想领奖那天被人说是靠关系。”
“哦吼,这样啊。”祁尚禹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放心,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名次,但绝对能给你想要的公平。”
江允南枕着座椅上的枕头,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道路两旁全是五颜六色的小彩灯,一闪一闪,尽管他的视线已经随着酒精的侵蚀越来越模糊,但还是能辨别出节日的氛围。
“还真是要过年了……”他轻声嘟囔着。
江允南对新年没有什么想法和期待,他不张灯结彩,不置办年货,不做年夜饭,也不看春晚,更不守岁。前两年对联都是房东大爷送给贴的。
第三年,房东大爷好像是忘了贴,于是他门口还贴着去年的:春回大地花开早,福满人间喜事多。一直用到现在。
他顶多就除夕那晚七八点钟,抱着猫下楼放几挂鞭炮,还纯粹是因为他还玩炮仗。要不是因为那玩意儿转瞬即逝太烧钱,他高低买几桶礼花和豪华加特林,朝天一举,放个过瘾。
今年房东大爷会贴新对联吧。
要不我也贴一个?
闭上眼睛,江允南静静地想。
今年家里两个人,是不是还得添一副碗筷?
饺子是自己包还是买速冻的?
不对……
祁尚禹有家,他得回家过年。
江允南心思一沉,闭着眼叹了口气。
不过多时,江允南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他哪里知道,身旁的祁尚禹早在他嘟囔那句“要过年了”的时候,就一直在看着他,眼神心疼又爱惜。
“你为别人这么拼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怎么从来不为自己考虑。”祁尚禹小声说:“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无牵无挂,就能随便豁出去?”
“你怎么就不能像传言那样,自私一点呢。”
他把人靠向自己,让江允南的头以一个舒适的角度枕在他肩膀上。
二人依偎在一起。
透过车窗,祁尚禹看着江允南刚才看过的轨迹,感受带着温度的人真真切切就在身边,随后,他握起江允南的手,拇指小心摩擦着手背上那因为跟杨继业打斗而留下的小伤口。
“你想怎么样我都能答应。”
“只要别再消失就好。”
-
这一夜江允南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因为他一直在做梦。
断断续续,做了七八个。
他梦见祁尚禹背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