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霍格莫德,阳光很好。五月的风吹在脸上软软的。特伦斯站在三把扫帚附近,他的目光在街上的人群中慢慢移动,然后他看见了她。
朱莉从街角走过来,穿着夏季的素面薄校袍,白衬衫,深蓝裙子,她今天戴了“朱莉的星期四”,花期只有一周,开到了第三天,正是最盛放的时候。她的头发梳成气泡辫,银色的猫头鹰发卡别在耳后,蓝宝石眼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见特伦斯,走他面前站定“今天去哪?”朱莉问。
特伦斯说:随便走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霍格莫德的街道上,经过蜂蜜公爵的时候,朱莉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糖,没有进去;经过风雅牌巫师服装店的时候,特伦斯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手套,也没有进去;他们就这么走着,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然后折返。
特伦斯忽然开口了。“你饿不饿?”
“有一点。”
“三把扫帚?”
“好。”
他们走进三把扫帚,在角落里的那张堆着几个酒桶的桌子旁坐下来。特伦斯帮她拉开椅子,朱莉坐下来,罗斯默塔女士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喝什么?”
“黄油啤酒。”特伦斯说。
“我也是。”朱莉说。
“吃什么呢?”罗斯默塔问。
朱莉想了想,说:“苹果馅饼,金枪鱼蔬菜沙拉。”
特伦斯加了一个:“南瓜司康饼。”
罗斯默塔女士走了,朱莉和特伦斯面对面坐着,桌上没有羊皮纸,没有羽毛笔,只有两个人空空的手。朱莉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声音。特伦斯看着她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在桌上,处于刚好够得到,但又不会触碰的距离。
黄油啤酒来了,罗斯默塔贴心地加了冰块,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特伦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朱莉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特伦斯。”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特伦斯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褐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像琥珀。“开心。”他说。
朱莉笑了,“我也是。”
从霍格莫德回来,朱莉见到科林。科林坐在他喜爱的老山毛榉树下,膝盖上摊着几张写满音符的羊皮纸,羽毛笔夹在耳朵上,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敲着,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朱莉放轻了脚步,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科林没有睁眼,但他知道,“你来了。”
“嗯。”朱莉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在写曲子?”
科林睁开眼睛,把那几张羊皮纸拿起来,递给朱莉。“新写的,还没起名。”朱莉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起调并不张扬,旋律层层递进,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开阔,像一个人从山谷走到了山顶,看见了整个天空。
“你吹给我听。”朱莉说。
科林看了她一眼,从长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长笛,他把笛子举到唇边,开始吹。笛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沙尘和海水的气息。然后慢慢升高,旋律舒展开来,像一只鸟从地平线上升起,翅膀张开越飞越高。中段变得磅礴,像千军万马从天边奔来,又像海浪拍打着悬崖,一声比一声高。最后慢慢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一粒尘埃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朱莉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科林放下笛子,睁开眼睛,看着她。“好听吗?”他问。
“好听。”朱莉说,“起调开阔舒展,后期变得大气磅礴,有一种时间悠远之感。”朱莉的声音很轻,“在浩瀚的天地之间,觉得个体的存在如此渺小,整首曲子的意境悲壮、苍凉,又不失希望。”她转头看着科林,笑了,“科林,叫‘寰宇一息’吧。”
科林的,把笛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笛身上慢慢摩挲,“谢谢。”
朱莉伸出手,把那支笛子拿过来,举到唇边。她不会吹笛子,手指的位置都不对,气息也断断续续的。但她试着吹了,第一个音就破了,第二个音飘了,第三个音勉强稳住了。她吹的是前奏,那几个最简单的音符,她吹完了,放下笛子,看着科林。“我只能吹这么多,现学的。”她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起了地上的乐谱纸,科林伸手按住,朱莉站起来帮他捡起飘走的一张,递给他。“朱莉。”
“嗯。”
“寰宇一息,这个名字很好。”
“啪——”西里斯把树枝撅了,那根树枝有他的拇指那么粗,本来好好地长在黑湖边的柳树上,他路过的时候顺手一扯,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把断枝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了,他看见朱莉坐在山毛榉树下,手里拿着科林的笛子,举到唇边。那支笛子,科林刚吹过。科林的嘴唇刚碰过那个吹孔。然后朱莉把同一个吹孔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吹了几个音。他的脚步停了。他站在离那棵山毛榉树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灰色的眼睛盯着朱莉手里的笛子,盯着她的嘴唇,盯着那个吹孔。
她把笛子还给科林,科林接过去,手指在吹孔上摸了摸。西里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有什么。”詹姆脑袋歪过来,在旁边小声说,“乐队里还共用口水呢。”西里斯迈着很大的步子,走到他们面前。科林抬起头,看见西里斯的脸色,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笛子从朱莉手里轻轻抽回来。
朱莉抬起头,看着西里斯,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表情带着一点困惑。“怎么了?”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