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个操场,她和准备去器材室的穆礼,目光意外地撞了个正着。
风穿过身边,就那么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很久的、那个浑浊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猛地被这目光点穿、烧透、炸裂开来,翻卷起滚烫灼人的气息。
凭什么?!她几乎立刻就要拔脚冲过去了。
她想问问:你怎么能这样?
凭什么那么不在意?看都不看就扔掉别人的心意?
为什么不能……不能……也用眼睛看看我呢?
那个模糊了很久的东西,在喉咙哽住、心跳如鼓的刹那,被这股灼热气息烧得清晰无比,映亮了心底:原来,这种滋味……就是“喜欢”。
像被窥破秘密般,又烫又烈。
这念头涌上来的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自我意识和退缩感也攫住了她。
她猛地垂下眼,别开了头。
再之后,这点微弱的风,彻底散了。
穆礼初三毕业了。
离校那天,校门口张挂着巨大的毕业红榜。
吴浅站在榜下,踮着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
当看到“穆礼”两个字安然在列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欣慰,即便这份喜悦永远无法被对方知晓。
她痴痴地望着那个名字发呆。
“哎呀,你名字不在这儿呢吗?还找什么?”一个无比熟悉、朝思暮想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
吴浅的心脏猛地一跳。
“找到我的了,还没找到你的呢。赶紧的!”紧接着是彭茱芫清脆的声音。
“通知单都发到手了,这红榜看不看有啥区别?”穆礼满不在乎地问。
“你懂个屁!仪式感知道不?我是来拍照留念的!在哪儿呢……”彭茱芫一边找一边往前凑。
她们两人越走越近,吴浅立刻侧过脸,假装看红榜上的其他名字,耳朵却支棱着。
“这!这儿呢!穆礼!你名字!”彭茱芫语气里有点小兴奋。
“废话,难不成能是你的名字?”穆礼话里的满不在乎成功点燃了彭茱芫的脾气。
“姓穆的!你到底拍不拍!”彭茱芫瞪她。
“哎,好好好,我错了,都听你的,拍还不行吗!”穆礼立刻服软,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这还差不多。”彭茱芫满意地说。
“你,过去,站到红榜下面,手指着你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我!”
“好嘞!遵命!”穆礼依言走过去站好,冲着彭茱芫的镜头咧开嘴。
“注意表情!好!就这样!”咔嚓一声,定格了穆礼指着红榜的样子。
“拍完了?能走了吧,大小姐!”穆礼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嗯!我想喝街口那家的珍珠奶茶!”彼时的彭茱芫也还是个小姑娘的轮廓,完全无法跟现在冷艳犀利的形象挂钩。
“走!立刻马上就出发!”穆礼一把牵起彭茱芫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吴浅这才转过头,望着她们勾着手渐渐缩小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穆礼,我也会考上你的学校。”
不过,这句无人知晓的承诺,最终也没能实现。
初二还没开学,父母就着手为她办理出国读高中的手续了。当父母语气轻松地告知她这个决定时,吴浅只是抬起低垂的眼帘,轻声问:“一定……要去吗?”
父亲放下手中的外贸合同,语重心长地看着她:“浅浅,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国外的发展路径多一些,视野也更开阔。你现在正是打基础、吸收养分的关键时候,早点接触国际化教育,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你想家,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啊。”
吴浅听着父亲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从小就是父母眼中懂事、省心的孩子。
听话,成绩好,体贴父母。
小说里那些因为无力反抗命运而不得不妥协的悲惨角色故事,她看过太多。此刻,她觉得自己活成了故事里的人。
她没有立场,没有筹码,更没有资格说“不”。
没有穆礼的初中,也没了那份每日的期待。
吴浅按照父母的指示,填表、备考、等待结果。
成绩公布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圣诞节,满大街红配绿晃人眼,成功入学的通知并没有让她有多少参与感。
“1月份就会入学,没时间了。“她对自己说,”再不去看一眼……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吧?“
这是小号的吴浅,给小号的自己,还有那点刚烧起来就灭掉的火苗,办的告别礼。
当穆礼那张被礼物挡了大半的脸,脱口冒出那句“真抱歉,李芳芳!”,吴浅心里倒没翻多大浪,反而涌起一股“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看吧,还是这个德行。我就说她未必喊得对我名字。”
穆礼自然也没看到,吴浅嘴角那点刚翘起来又立刻抿平的笑。
不过,吴浅还是向前凑了凑,用很郑重的口吻告诉穆礼自己姓吴,希望她下次能记住。
但其实,她也知道,没有下次了,要么是彻底遗忘,要么是山南水北天各一方。
她转身走得飞快,憋着一口气冲进放学的人群当中,确认遮掉了后面所有视线,才停住脚。
回望了一眼刚刚站过的地方,心里默念:“走了,心上人!”
那双曾经眺望过“穆礼高中”的眼睛,终究要投向大洋彼岸陌生的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