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景期在某个瞬间精神恍惚了一下，不禁反思，他究竟为什么要下凡？

费劲吧啦下来一回，偏偏那么不凑巧赶上池萤秋七病八倒。

就池萤秋眼下的身体状况，大战三百回合什么的甭想了，光瞧着她走路感觉都能撅过去。

景期没心情与风吹就倒的人一般见识，冷静了一刻钟催眠自己暂时放下私人恩怨，然后浪费一刻钟褒奖自己胸怀豁达大度，宽宏大量。

随后毫无怨言的埋头苦干，当真把自己当作池萤秋的仆役。

素心兔身量矮小看护一个成年人心有余力不足，景期化作在人间行走时的模样。

他探了探池萤秋的额头冷得像冰块，朱雀的南明离火正好与之相克相生，便输送给她一段内力，还帮她披了件衣服。照顾人嘛，一回生二回熟，他动作娴熟，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池萤秋，私人恩怨我今天先放一边，但是我的气还没消，你今晚赶快把身体养好，明天打嘴仗输给我可不能掉眼泪。”

话落刚想出去，余光瞄到池萤秋寝殿里的房顶破了洞。都破成这样了，池萤秋也不知道修一下。

“屋顶都破了修一下能浪费多少时间？对自己的事半点不上心。”景期嘟囔着“没有我过得这么惨。”一个响指，一眨眼，破洞漏风的屋顶堵上了。

其实，他做到这个地步算可以了，谁曾想，景期一转身，发现桌腿一高一低。

实话实说，池萤秋房间的桌腿本来就有点倾斜，但是平时放个茶盏什么的一点不影响，而且这点小缺陷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也没人盯着一张桌子使劲看。

可就是这么一点小缺陷，却像邪魔歪道残留的气息似的被景期捕捉到了，他为此浑身不舒服。

“不是？你这桌子干嘛非要摆这让我看到？”

刹那间，景期脑子里出现很多画面，譬如桌子塌了，桌子散架了，桌子翻倒了，碎瓷片溅了一地，池萤秋晕倒在满地碎瓷片中。

景期如此想象着，脸色非常难看。池萤秋下山捉妖驱魔偶尔会带伤回来，如今更是气息奄奄人事不省，她要是晕倒割伤身体，血流的到处都是，又没人及时发现，岂不是死定了？

再说他还想亲眼看着池萤秋飞升呢。

“罢了，我委屈一点，替你修好这桌子。”

最后他任命的找来工具敲敲打打。

舍弃掉凡间的躯壳也不全是缺点，景期操纵着半透明的神识从这头瞬移到那头，速度快得惊人，做事又快又稳。

修好桌腿，他开始修窗户。

他边叮叮当当边絮絮叨叨：“高大威猛有什么用……学富五车又怎样，光吹牛皮，这些活看不到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生病受伤都不来关心一下，呵，小崽子。”

计划半个时辰就回去的景期一待就是一上午，屁股后面又窜起小火苗来。

他盯着规规整整的桌子椅子，突然打了个激灵，暗道，池萤秋给他下咒了吧。

“我又不是木匠。”景期飞快丢掉手里的小锤子。

然而他脚步一顿，桌子椅子都修了，再修个房梁又何妨？万一顶梁柱断了，砸到池萤秋，不死也得半残，多吓人。

景期默默拾起小锤子。

横竖桌子修了，所有的活都包揽了，多一件少一件区别不大，景期索性当起了洒扫小童，里里外外整理一遍，就连房梁上的灰都给抹掉了。

景期像个魔术师一样，池萤秋的寝殿焕然一新。

收拾完家务，他甚至去了一趟百宝堂带回来几十瓶丹药，一股脑塞进池萤秋的药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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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迷蒙之际，池萤秋产生一种幻觉，景期似乎就在她床边。

由于景期死了好几个月，残魂还被某位神仙拘禁着，所以她的幻觉荒谬至极。

她昏昏沉沉，却无端忆起若干年前的小事。

池萤秋很少受这么严重的内伤，所以几年前的那次驱魔被反噬至今记忆犹新。

多年前她还是师父座下的首席弟子，受命下山驱魔却不小心着了道，孤身一人躺在乱葬岗当无人认领的尸体。

景期那时刚闭关出来，整整一个白天见不到池萤秋，传功殿听学池萤秋也没出现。

相识以来，景期自认还是比较了解池萤秋的，池萤秋不是那种故意旷课的弟子。

难不成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景期暗自思忖着这个假设也不无可能，然后禁不住想起宗门弟子惨死魔头爪牙之下的惨况。

下午的课业开始前，景期望着台上以严厉著称的第二长老，默默道了声抱歉，头也不回的走出传功殿，就这么放了长老的鸽子，可他不觉得可惜，内疚。

千魂镜指引着他找去了乱葬岗。

景期环顾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山野冢。

“池萤秋，你还活着吗，你在哪？”

身后不远处有灌木丛沙沙作响，景期喊了几声，安静的只有风声，他想了片刻慢慢靠近。

灌木丛齐腰深，所过之处飞虫乱窜，偶尔可见穿弟子服的尸体。

景期心脏沉甸甸的，莫名的情绪积压在胸口，发酵、膨胀，他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一步一挪，连呼吸都忘了。

他侧耳细听，灌木丛窸窣，其中夹杂着某种坚硬物体被叩击的轻响，他抬眼，只见一只素心兔爪子底下踩着千魂镜嗅来嗅去，池萤秋就躺在旁边。

景期慌忙跑过去，捏着对方的腕，感觉到微弱的脉搏，胸口里的那口气才吐出来。

他拍了拍池萤秋的肩膀，没反应。池萤秋蹙着眉，应该是不太舒服，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紊乱，不清楚是神魂受创还是骨头移位。

他双指并拢点在池萤秋眉心，寒凉的气息冻得他指尖发麻。

内力在她体内游走一圈，骨头没事，就是内力损耗过度才晕倒的。

景期是第一次接触凡人，他们寿命短暂，身体脆弱，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施救。

不像九重天的神仙们，日子过的随性，受了致命伤，只要留一缕神识，回头喝一口琼浆玉液，马上活蹦乱跳，用不着吃乱七八糟的仙丹，抹什么金创药。

屁股窜火如何应对他自然得心应手，可内力损耗神魂不稳该如何做？

看着池萤秋毫无血色的面颊，景期眼神迷茫，脑子空白。

她的身体在发抖，是冷吗？像池萤秋喂他丹药那样，有效果吗？

景期不是医修，对医术一知半解，少得可怜的救人常识还是在池萤秋那里学来的。

他单膝跪在池萤秋身边，边翻检池萤秋的储物袋，边念叨“不是故意乱翻你的私人物品，我找丹药我找丹药我找丹药”，活了上万年的老古板摒弃掉封建礼教的约束，摸索到池萤秋的腰间。

池萤秋意识还在，就是不大想理会景期。她双目紧闭跟体内乱窜的真气作斗争，原本想着晾一会儿他就离开了，谁曾想，景期非但不走，还敢在她身上乱摸，还敢把脑袋凑上来。

景期不是皇帝，她也不是后宫的妃子，没有与人贴身嬉戏的爱好，她倏然睁眼，甩开他的手。

“你做什么？”

被人当场抓包，景期摸了摸鼻尖，颇有点狼狈：“我，我就是看看你还有没有救。”

“…… ”

“有，转过去。”

景期：“你干嘛这么激动，上回你不就那样救我的嘛？”上回是指他跌落凡间沉睡万年那回，池萤秋喂他吃丹药吃了个半饱。

池萤秋一言难尽：“你，去把我的储物袋捡回来，打开。”

“绿色的玉牌有看到吗？掏出来。医修课业考核通过，实践考核通过，百宝堂的堂主亲自发的医修玉牌。”

玉牌上有堂主的评语，池萤秋想让景期看那个，景期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被玉牌上的肖像吸引：“池萤秋，这肖像几岁留下的。”

“入门的第九年吧，怎么？”池萤秋疑惑。

玉牌是她十六岁时拿到的，也是入门后挣得的第一块牌子。

玉牌上池萤秋的画像，容颜稚嫩，眉眼柔和，仿佛开在夏日里的荷花般娉娉袅袅。池萤秋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估计求亲的人要把门槛踏破了。

彼时，他和池萤秋还是陌路人。

景期描摹着肖像画的眉眼，言不由衷道：“难看。”

池萤秋握紧手里的叩月，差点一剑劈他脑门上，尽可能心平气和道：“我是说，我的医术和施救方法都是跟着师父历练出来的，上回救治你的方法也是最普通的一种，若你认为我唐突了你，你尽管去禀报执事堂长老。”

执事堂掌管惩戒，专门关押和审讯犯了大错的弟子。

景期转天便去了解了一下凡间丹药的妙用，可这也没办法让他忘记自己和凡人亲了嘴的事实，何况罪魁祸首还是池萤秋。

“嘴皮子这么利索，照样躺地上动弹不得。”禀告执事堂那倒是没必要，景期哼哼道，“照你练出来的救人方法，眼下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