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翌日,池萤秋照常来到云谏的地盘,不同以往,这回她滴酒未沾,托着腮枯坐半晌。
瞥见云谏过来,池萤秋开口就是老生常谈:“我感觉景期走火入魔是假的。”
云谏:“……”
云谏挠头:“昨日是谁说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尸骨无存,今日又不信了?”
数月来,只要见到池萤秋,话题永远围绕两件事:一,景期走火入魔是真的。二,景期走火入魔是假的。
云谏一肚子疑惑,难道景期在山头以身试魔吗?
池萤秋缄默不语,眼里是浓重的化不开的沉思。
那天在山洞口劈棺材被阻拦,池萤秋已坚信景期尸骨无存。
可是拂晓醒来,池萤秋尚未睁眼,先摸到了身上披着的大氅。
说是大氅,其实它并不算是大氅,而是用来做屏风的布料。
无法解释的是,大氅把她包的密不透风,就好像她是一只粽子,给她披衣服的‘人’用绑带在她身上缠了好几道,池萤秋费了半天劲才把打成死结的绳子给挣开。
就在那一刻,池萤秋无比笃定,这绝对不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事。
前一晚喝的酒仍残留在胃里,池萤秋漱过口,坐在原位冥思苦想昨晚究竟是什么状况?
遗憾的是,她只记得自己跑到象姑馆敲了铜锣,之后……完全没印象。
毫无根据的,景期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池萤秋脑海。
荒谬的念头就此形成,她见到了景期,就在昨夜。
池萤秋按着太阳穴回溯记忆,她想用二人相处的细节证明那荒谬的念头不是自己的妄想。
结果显而易见,她想不起任何细节。
是梦吗?
池萤秋抱着大氅,鬼使神差的送到鼻尖,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如何想的,像个小偷一样翻箱倒柜把自己的房间弄的一团糟。
门槛外面有小动物的爪印,这很奇怪,她没养灵宠,更不知道对方哪来的又去了哪,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可池萤秋总觉得景期出现过。
她的这个念头十分荒谬,更无法找到佐证。说荒谬不准确,应该是荒唐——倘若景期残魂回来了,她要往鬼神方面联想了。
池萤秋整理好房间,梳洗一番,换掉昨日的衣服,这才走出房间,径直飞去了朝阳峰。
她的苍梧峰是师父为她精挑细选的,灵气充沛,易守难攻,视野极佳,景期也想分一杯羹,就在附近山头开垦荒地,从此有了朝阳峰。
她没去议事殿,转而站在了景期的寝殿门口,扣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池萤秋转身观察片刻,一低头,见景期寝殿门前也有动物留下的爪子印。
有点奇怪。
其实这是件无法让人注意到的细枝末节,与景期丝毫不相关。
但是,作为即将踏入仙途的池萤秋来说,任何微渺的事件都有原因,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的所见所感一定与景期脱不开关系。
思及此,池萤秋缓缓启唇:“事实如何,一试便知。”
云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
池萤秋不语,一挥衣袖,眨眼又出现在了象姑馆,手里握着木槌,铜锣余音绕梁。
今日,池萤秋可没有饮酒,她双目清明,思维灵敏。
-
池萤秋再次站在了景期的墓碑前。
巧了,大徒弟青鸾正好也在。
青鸾瞧见池萤秋到来,连忙扬起笑脸迎接,貌似专程在此等候她一般。
来到她面前,青鸾讨好的将几本册子呈上去。
池萤秋低眉细看,册子封皮平平无奇丝毫不起眼,但是名字格外猎奇:《卿本无双》《神君他动了凡心》《渡劫失败后我成了掌门》。
池萤秋一言难尽,欲言又止:“…… ?”
青鸾解释:“您心情好像不是特别好,我专门去集市寻了些话本子。”为了邀功,特意翻开递过去,“里面的画像精美,语言幽默,最适合排忧解闷。”
青鸾说谎了,话本子是景期的主意——听说他偷摸下凡一趟偶然得知池萤秋泪如雨下肝肠寸断,哭起来很丑,他想起来就闹心。
尽管青鸾并不是特别相信景期的说法,他依旧如实执行景期的命令了。
这也是迫不得已,谁让他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呢,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池萤秋手都没抬,神色冷淡:“多谢,不必了,我心情还不错。”
她与景期之间的交情万不到悲痛欲绝的地步,最多就是不适应,心态尚未调整好。
况且,她始终认为景期走火入魔这事有待商榷。
青鸾在脑子里把景期对自己说过的话反刍一遍,疑惑道:“您还为此哭过,不是吗?”
“何时?”池萤秋的疑惑有过之而无不及。
“唔,这个……”青鸾不方便透漏详情,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您要劈棺材的那天。”
“子虚乌有。”池萤秋断然否定。
随即,她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眉梢一扬,“景期说的?”
“对——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向峰主您说过的。”好险上了她的当,青鸾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害怕池萤秋再提劈棺。
“峰主,峰主您别为难我了。”青鸾擦汗,神色讪讪,“我师尊真的尸骨无存,残魂已消。”
池萤秋不再为难他,更没有追根问底,只是点点头回了个好。
池萤秋四处张望,见到景期墓碑旁添了一摞白纸,火红的羽毛笔压在上面。
这些亦是景期的吩咐,青鸾一一照办,临走前,他家神君一再强调就是“随便说说”,“并不是惦记池萤秋写信给他。”
池萤秋沉吟少顷,捏着羽毛笔在纸上留下一行字。
她侧身挡住青鸾乱瞟的眼睛,甚至还加了一层蜜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