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刹峰上歌舞升平,丝竹管乐余音袅袅,铿锵有力,十二位美男赤着脚,旋转跳跃,轻盈灵动。
池萤秋单手托腮,双眼放空,神游天外,眼前的美景丝毫入不了眼。
她不清楚心里为何烦闷,雪白的小脸挂着寒霜与不耐。
“池萤秋,你没事吧?”二师弟云谏放下棋谱和棋子,打了个响指,人已经从十步开外瞬移到了池萤秋面前。
“两个时辰!你在我这罗刹峰上一动不动坐了两个时辰了,干嘛?要替我守山头啊?”
高台之下的十二位美男是池萤秋花十万灵石找来的,不停歇地跳了两个时辰。
池萤秋恍若未闻。
云谏摸着下巴:“往日请都请不来,这两日赖着不走,究竟出了何事?”
池萤秋是苍梧峰峰主,平日里要么闭关——短则半年一年,长则三五年,要么亲自监督手下的弟子修炼,一年到头出峰的时间少之又少。
加上她与景期互相看不顺眼,总想在修炼速度上碾压对方。
就这样你追我赶,八年如一日,生怕落下对方一步,故而出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提起师姐池萤秋和三师弟景期,云谏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自从八年前景期拜入师门,他们之间的斗争就没消停过。
池萤秋看不上自恋又自大的三师弟,三师弟看不惯成天到晚冷着一张冰块脸、从不拿正眼瞧人的师姐,俩人开始暗地里较劲。
景期在修炼一途的确有些天赋,不出四年就突破元婴,当时师父还未飞升,一直夸他根骨奇佳,前途无量。
在景期出现之前,师父常夸池萤秋有天赋,所以池萤秋自然不服气,转头便闭关去了,两年后,突破分神期。
就这样,二人你争我夺,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压你一头,天机·风云榜第一的位置轮流坐,这么多年也过去了。
根据以往经验,池萤秋压根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反常态,来他这座小山头看美男跳舞,因为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争夺第一上。
那年师父预感自己要飞升,将三位心爱的徒弟叫到跟前,嘱咐三人齐心合力把宗门发扬光大,还一人分了一座山头。
云谏住罗刹峰,池萤秋住苍梧峰,景期住朝阳峰。
各自有了自己的地盘这下该互不干扰了吧?可是不知景期哪根弦搭错了,自己的山头不住,一年有十个月住在苍梧峰。
美其名曰关心——池萤秋严于律己,对手下弟子同样严苛。
自立之后,他们分别收了弟子,亲自较量还不够,就连弟子也不放过,他们疯了一样要求弟子日夜修炼,势必要超越对方。
是以,两人座下的弟子修为高深,却也互看不顺眼。
那一年的山头格外热闹,双方弟子见面必要问候对方的师父,弟子们私下里戏称那二位是“雌雄修罗。”
作为旁观者,云谏对此叹为观止,有好事的弟子居然张贴二人画像在自家山门前,以此作为新弟子入门必修课。
哦,景期,差点给忘了。
云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朝阳峰三日前发生了一件奇事。
“听说那个,那个,他走火入魔…… 自爆了?”云谏觑着池萤秋的神色,试探地开口,名字不敢提,更是连‘死’都避讳。
池萤秋郁闷着呢:“一边去。”
云谏没那么好打发,好奇:“是不是真的?”
池萤秋:“不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
人经常在你山头出没,三天不出现那肯定不对劲,据他了解,景期只要能喘气,绝对忍不住不找你,是死是活你能不清楚?
“不是,我怎么记得…… ”云谏抱着手臂,“他出事那天你亲自去过他修炼的山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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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景期走火入魔那天,池萤秋依然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灵气充沛又敞亮的山洞里,香烟缭绕,白玉床白玉桌白玉地板散发着莹润的光,更过分的,是玉床上刻着三个字——你来了。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血沫四溅,残肢断臂。
倘若不是洞中停放着一副塞了一堆鸡毛,装着衣冠,写了‘奠’字的棺材,池萤秋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哪个神仙的居所。
放眼四顾,冷冷清清,池萤秋没看到朝阳峰的弟子,她大概是第一个前来送行的人。
不管怎么样,这场景,这布置,更像是用来捉弄她的。
然而,景期的大徒弟却如此说:“师尊闭关前曾交代过,他的葬礼不许有人嚎啕大哭,氛围不许过于压抑,否则某人会触景伤怀,睹物思人。”
大徒弟一字不落转述景期的嘱托,末了提了一嘴:“师尊还交代我,要是池峰主忍不住为师尊的离去伤心落泪,要弟子一定一定留下影像。”
忠心耿耿的大徒弟看一眼洞壁上的留影石,单纯又无辜的问:“眼下您是不是特别想痛哭一场呢?”
留影石具有复刻能力,它可以把发生过的事情以动态方式完整的呈现出来,
池萤秋:“…… ”
“哭个鬼,他不是我爹娘,又不是我道侣。”池萤秋不屑的冷哼道。
……
封闭山洞作为景期的墓地后,池萤秋和大徒弟站在洞口前,默默不语。
半晌,池萤秋又又又问了一遍:“他当真是走火入魔,筋脉寸断,自爆而亡?”
大徒弟又又又一次耐心回答:“没错,师尊当真自爆而亡。”
池萤秋:“他为何走火入魔?”
大徒弟:“心魔未消。”
池萤秋:“他有什么心魔?”
大徒弟:“弟子不知。”
沉默。
池萤秋:“为何不见尸体?”
“师尊已半只脚踏入仙门,死后自然无法留下哪怕一根头发丝,就连残魂都寻不到。”
谎话连篇,说谎一点不走心。池萤秋面容冷峻,心里如此想。
好似猜到池萤秋没有那么好打发,大徒弟从袖子摸出峰主令牌,双手递过去:“这是师尊的令牌。”师门有规矩,令牌不得离身,除非主人死亡,方可移交下一任主人。
扫了一眼,池萤秋握在手心,入手沁凉,沉甸甸的,她睫毛都没动一下:“既然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想必隐身诈死,信手拈来。”
大徒弟缩回手,后背出冷汗,默默掐了自己一把,呵呵几声故意装傻。
大徒弟无可奈何,取出留影石和景期的千魂镜一并交给池萤秋。
千魂镜是仙门弟子互相通信,传递信息的物件,几乎不离身——除非人死了,如果仙法高深,亦可将过往的影像留存其中。
是比留影石高级的法器。
大徒弟默念仙诀,空气像起风的水面一样荡出涟漪。
紧接着,涟漪里出现一道身影,男子红袍银发,背对池萤池,如野兽般仰天咆哮,皮下血管爆凸,仿佛有手指粗细的虫子在游动。
突然,人不见了,下一刻一双滴血的眸子贴上来,占满整个视野,池萤秋半步不退,一眼不眨,接着嘭的一声,画面消失。
“这是师尊临死前留下的,终究晚了一步,我没能救下师尊。”大徒弟垂头丧气,无比懊恼。
诈死,为自己办葬礼,也许是捉弄她,可千魂镜留下的影像作不得假。
这一刻,池萤秋无波无澜的表情和内心寸寸龟裂。
景期当真走火入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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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洁明了的三两句话,池萤秋便将景期走火入魔的经过讲清楚,云谏恍然大悟:“也即是说他真死了,而且尸骨无存,你亲眼见到他自爆了。”
“不好说。”池萤秋迟疑着,“走火入魔后很丑,他愿意让我看到死前最丑的一面?”
“…… ”云谏挠头,无言以对,景期生前确实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问:“除此之外呢?还有吗?”
池萤秋挥挥手让美男们下去,一口饮尽杯中仙酿,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