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清醒过来的时候,右手正握着一柄剑。
剑刃上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见苍梧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胸口一个贯穿的剑洞,温热的血还在往外涌。旁边还有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所有的意识在一瞬间回笼。
“师父……”君逢北的声音干涩,他松开剑,福泽剑“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蹲下身去探师父的鼻息,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没有呼吸。
君逢北的手上全是血,他慌乱地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发现怎么都蹭不干净,那黏腻的触感像是烙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苍梧的尸体就横在他面前,冰冷而真实。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该怎么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君逢北猛地回过头。
月光底下,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映出他惨白的脸。
师弟方砚的灯笼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火焰熄灭。
“师兄……?”方砚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他的目光从君逢北染血的双手移到地上的尸体上,瞳孔猛地一缩,“师父?你……你杀了师父?”
“不,不是我。”君逢北本能地否认,可他的手上全是血,师父的血,剑就扔在脚边,这个场景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砚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踩在君逢北的心口上,碾得他生疼。
方砚看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那种恐惧会传染,君逢北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
“师弟,你听我说。”君逢北站起来,朝方砚走了一步。
方砚又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符袋,那是一个防备的姿势。
“你别过来!”方砚的声音在发抖。
君逢北停住。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声音,有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嘈杂声隐约响起。
方砚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是你杀了师父。”方砚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君逢北的心里。
君逢北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他是清白的,想说这一切都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
他确实握着一把染血的剑,师父也确实死在他面前,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
嘈杂声越来越近。
君逢北听见有人在喊“师父”,有人在喊“出事了”,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向这边靠近。
方砚看了他一眼,愤怒、悲伤、不可置信……
方砚转身朝那些声音迎了过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哭腔。
“来人啊!来人啊!大师兄杀了师父!”
那声音刺破夜空,划在君逢北心上。
君逢北站在原地,夜风把他沾血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温热。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杀了师父?
他敬他爱他,视他如父,怎么会……
可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他狡辩。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光芒渐渐亮起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是不走,等待他的就是宗门戒律,是搜魂,是剖心,是永世不得翻身。可他要是走了,他就是畏罪潜逃,就是坐实了弑师的罪名。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墙外面。
君逢北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抓起旁边的景阳。
剑身上的血已经有些干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苍梧的尸体,那个曾经教他识字、教他画符、在他发烧时彻夜守在他床边的老人,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里再也没有了呼吸。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火光照亮整个院子,惊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少年没有回头。
君逢北翻过后山的断崖,顺着一条没人知道的藤蔓小道出谷,荆棘划破他的衣袍和皮肤,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没有杀师父。”
可他拿什么证明?
整整一夜,他没有停歇。
幽谷的追兵被他远远甩在后面。
他蹲在一条溪水边洗手,那些干涸的血迹顽固地贴在皮肤上,他搓了很久才勉强洗干净。
溪水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片刻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不能停。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总有人能想明白。
他得去找人帮他。
佛门,初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