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背着书瑾走了整整十三天。
十三天里,他们走过的路比书瑾前半生活过的日子都要长。
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穿过了无数个被战火焚毁的村庄。
书瑾的病时好时坏,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凌川不敢停下来。
人不是铁打的,凌川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连日奔波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有好几次他差点把背上的书瑾摔下来,咬着牙硬撑住,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血肉模糊,愣是一声没吭。
书瑾挣扎着要从凌川背上下来,凌川不让。
两个小孩就这么笨拙地踉踉跄跄走在看不到尽头的逃难路上。
第十六天,他们跟上了一支南下的难民队伍。
这支队伍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都要大,老老少少上百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到,也安全一些,凌川带着书瑾挤进队伍中间。
难民们已经自顾不暇,但见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孤苦伶仃,多少会照应几分。
一个老大娘给了他们半块红薯,一个阿爷匀了他们一壶水……
日子好像好过了一点。
至少不用再风餐露宿,晚上跟着队伍在旷野里生起火堆,上百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恐惧,但至少火光还是暖的。
书瑾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他能自己走路,能帮着捡柴火、打水,甚至能在队伍停下来的时候拿出怀里的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地温习那些他烂熟于心的诗书文章。
凌川看着他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一点。
那是加入难民队伍的第十天。
傍晚时分,队伍行至一处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
凌川走在队伍中间,牵着书瑾的手,前方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他猛地拉住书瑾,目光扫向两边的山壁,瞳孔骤然紧缩。
山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人影,手持刀枪,蒙着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峡谷里这支毫无防备的难民队伍。
为首的是一个彪形大汉,骑着一匹黑马,腰悬大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狰狞刀疤。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刀疤脸的马在山壁上一个凸起的岩石上站定,声音滚过峡谷,“想从这儿过,留下买路财!”
难民队伍瞬间炸了锅,狭窄的峡谷里乱成一锅粥。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试图反抗,可山贼们早有准备,十几支箭矢从高处射下来,钉在他们脚前的泥土里,箭尾嗡嗡震颤。
“谁再动一下,下一箭就射脑袋上!”刀疤脸冷冷地扫视着人群,“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粮食、银子、首饰,一个子儿都不许藏。交不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女人身上,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抵。”
凌川把书瑾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悄悄摸上了腰间那把匕首。
匕首砍过柴、挖过土、削过木棍,刀尖卷了刃,可握在手里至少能让他觉得不那么无力。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就算这把匕首锋利如初,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对几十个穷凶极恶的山贼,又能做什么?
他连保护自己都勉强,更别说保护身后的书瑾了。
“东西都交出来!”山贼们从山壁上冲下来,开始挨个搜刮难民的财物。
哭声和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像是人间炼狱的景象在这个偏僻的山谷里又一次重演。
凌川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书瑾挡在身后,身书瑾在他身后,抓着凌川衣角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一个山贼朝他们走过来了。那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上下打量着凌川和他身后的书瑾,嗤笑一声:“两个小崽子,把东西交出来。”
凌川护着书瑾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的东西了。
仅剩的几文钱在前两天就花光了,行囊里只有一件破衣裳和半个早已硬得像石头的饼子。
可他不打算交出去,那半个饼子是书瑾明天的早饭。
“耳朵聋了?”瘦山贼不耐烦,伸手就来拽凌川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