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冥宗外门每年秋季有一场大考,外门弟子考武试和笔试两场,武试在演武场,笔试在讲经堂。
今年负责笔试的律法长老临时闭关冲击瓶颈,监考的活儿没人顶。
宗主翻遍了内门弟子的名册,最后把目光落在月清身上,而月清又把目光落在李知远身上。
“常玄,你去。”
李知远皱眉:“师尊,弟子不善与人打交道。”
“正因不善,才要你去。”月清道。
李知远无奈微微颔首道:“弟子遵命。”
笔试那天,讲经堂里坐满了外门弟子,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李知远穿着一身玄色内门道袍,腰间悬剑,面沉如水地站在讲经堂正前方的高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外门弟子们被他扫了一眼,一个个噤若寒蝉。
“今日笔试,”李知远开口,“两个时辰,经义、妖物志,两科合卷。严禁交头接耳,严禁传递纸条,严禁夹带。违者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有例外。”
考试开始。
李知远负手站在高台上,目光巡视着全场。
讲经堂的布局是扇形,高台位于扇柄位置,所有考生的座位呈扇形展开,从高台上看下去,一览无余。
前半个时辰风平浪静。弟子们埋头答卷,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对上李知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立刻缩回去。
李知远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搬家,无趣得很。
在他眼里,天底下只有两种事——活下去的事,和其他事。考试显然是后者。
第一个时辰过半的时候,李知远的目光忽然定住。
讲经堂东南角,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杨天长。
他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捏着一支笔,面前的试卷大半空白,只零零星星地写了几个字,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应有的焦虑和慌张。
他歪着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过来看旁边的同学答卷,看了几眼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李知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他几息,移开目光。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李知远的余光捕捉到东南角的异动。
杨天长停下一切多余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拢在面前,像是在托腮思考。
这个姿势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正在努力思考考题的考生,做出这个姿势再正常不过。
杨天长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做出一副正在斟酌答案的样子。左手则借着托腮的掩护,慢慢地将那张小纸条展开。
李知远不得不承认,从技巧上来说,这堪称完美。从表情管理到动作控制,从时机选择到掩护手段都做得无可挑剔。
可惜坐在高台上的是李知远。
他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看着杨天长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张纸条,看着他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到纸条上,看着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李知远就已经站在了杨天长的桌边。
杨天长:“……”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捏着纸条的姿势,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抵赖不得。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李知远那双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好巧啊。”
李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将那张纸条从他指间抽走。
纸条上写的是妖物志的核心考点,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
“巧。”李知远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杨天长:“……”
他想说点什么,结果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作弊被抓,人赃并获,他能说什么?
说“这不是我的”吗?
纸条是从他袖子里滑出来的,他亲手展开的,他自己看了好几行字,铁证如山,抵赖无用。
说“我就看一眼”吗?
考试规定写得很清楚,严禁夹带,看了就是看了,看一眼和看一百眼没有本质区别。
杨天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四肢无力地耷拉下来,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行吧,”他低声嘟囔,“师兄你抓吧,我认栽。”
李知远看了他一眼。
他捏着那张纸条,转身走向高台。
讲经堂里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