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带着灵雀随师兄们出山除妖,目标是一只盘踞在青峰山一带的蜃妖。
妖物道行不浅,能化形为各种人像,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半年内已有数十人失踪。
灵雀蹲在李知远肩头,小脑袋蹭着他的耳朵,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李知远伸手给它喂了一颗虫干。
肩上的灵雀一会儿飞起来绕着圈子,一会儿落回他肩头,一会儿又跳到他的剑柄上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青峰山地势险峻,山高林密,雾气终年不散。
蜃妖藏在这片茫茫雾海之中,擅长的便是利用雾气制造幻象,迷惑人的心智。
三人沿着山脊一路搜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断崖下发现蜃妖的踪迹。
那妖物藏身于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中,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李知远踏入洞口的瞬间,肩上的灵雀躁动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声。
李知远顿住脚步,右手按上剑柄。
“不对劲。”凌常风也察觉到了异常,“这妖物的气息要强得多。”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黑暗中冲出,身形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头颅似蛇非蛇,一双竖瞳泛着幽冷的光。
凌常风率先拔剑迎上去。
蜃妖动作快得惊人。
它的尾巴一扫,一道墨绿色的气刃便呼啸着斩向三人,气刃上附着的毒性浓烈得令人作呕。
凌常风挡在他们面前硬抗了一记,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李知远的剑刺向蜃妖的咽喉。
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甲覆盖的地方。像蛇的七寸,最致命的弱点。
蜃妖巨大的身躯微微后仰,避开要害,剑锋在它的颈部划开了一道口子,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李知远半身。
蜃妖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周身的雾气骤然浓烈数倍。
李知远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变了样。
溶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景象——天衡山。
焦黄的土地,枯死的庄稼,干涸的河床,还有那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败的气味。
蜃妖的幻术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焦土、枯井、空荡荡的米缸、母亲干瘪的手、姐姐闭上的眼睛、父亲撑破的肠胃……所有的画面比任何一次回忆都要清晰,都要真实,都要让人窒息。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中的剑垂下来。
灵雀的叫声穿透幻象。
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在他面前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到近乎刺耳的鸣叫。
它叫得急,拼命地把李知远从噩梦中拖出来。
李知远的眼睫颤了颤。
那只拳头大的小东西挡在他和蜃妖之间,翅膀拼命地扇动着,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蜃妖巨大的爪子抬起,朝着李知远的方向拍过来。
灵雀没有躲。
李知远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想不明白,一只还没有他拳头大的小鸟,是怎么有勇气不躲的。
那个灰色的身影直直地撞向那只足以碾碎它的巨爪。
它没有攻击的能力,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剧毒的□□,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用来战斗的本领。
它只是一只会啾啾叫、会照镜子、会偷吃李知远碗里米饭的小鸟,它只是一只笨鸟。
一声脆响,很轻,被洞穴里的打斗声淹没。
李知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灵雀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它的翅膀还张开着,保持着飞翔的姿态。
李知远伸出手,接住它。
那具小小的身体落在他掌心里,还是温热的,羽毛还是柔软的,和平时蹲在他手心里打瞌睡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李知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一动不动。
蜃妖的幻象还在继续,天衡山的烈日还在头顶炙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里这一小团不再动弹的羽毛。
凌常风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厉书常青也在喊,喊着让他躲开,让他快退。
李知远把灵雀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李知远的那一剑带着焦土的气息和烈日的温度,带着十几年的饥饿和沉默,带着一只小鸟温热的小身体撞击巨爪时发出的那声脆响。
蜃妖那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墨绿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整片地面染成诡异的颜色。
它的两半身体分别向左右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溶洞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如雨般从洞顶坠落。
李知远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衣袍猎猎作响,上面沾满了蜃妖的污血和他自己的血。
他的虎口裂了,剑柄上全是血,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书常青赶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常玄,你……”
李知远没有看他。
他把剑插回鞘中,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团已经不再温热的小小身体,垂下眼帘。
回程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书常青几次想开口安慰,都被凌常风用眼神制止。
李知远感觉到那种凉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骨血里,和天衡山上那三年的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师尊说,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他有在努力试着去好好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