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坐在书房里临帖,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缓缓落下最后一笔。
岁安搁下笔,看了看自己临的帖子,字迹工整。他正要再蘸墨重写,笔尖却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顿住。
岁安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傅长生穿过庭院,袖子将廊下的一盆兰花扫落在地。青瓷花盆摔碎,泥土溅了一地,傅长生没有回头。
岁安搁下笔,慢慢直起身。
院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说话,傅长生的声音在前院响起,像是在迎客。
岁安走向前院,傅家几个仆人被驱赶到廊下蹲着。他收回目光,踏进前院正堂的门槛。
正堂里灯火通明,烛火映着刀剑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铁器和皮革的气味。
十几名禁军甲士分列两侧,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半阖着。
赵崇看见岁安走进来,起身拱手,动作恭敬:“殿下。”
岁安在门槛处站定,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正堂的地面上。
他没有看赵崇,目光先扫过正堂东侧。
傅长生搂着傅景雪,女孩把脸埋在哥哥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傅长生看见岁安惊住,“殿下!”
岁安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赵崇身上,淡淡道:“赵大人好大的阵仗。”
赵崇笑了笑:“殿下见谅,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怕岁安不相信,说完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娘娘让我来请您回云中城了。”
岁安看着赵崇,慢慢开口:“赵大人要拿我,拿便是了。这傅家的人与此事无关,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赵崇将绢帛收回袖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道:“殿下说得有理。”
赵崇放下茶盏,站起身。
岁安闭上眼睛。
岁安开口,声音不大,“走吧。”
赵崇挥了挥手,“把殿下的东西收拾一下,连夜启程。”
“殿下……”
岁安看向傅长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岁安莞尔:“再会。”
岁安穿过庭院,穿过那扇黑漆木门,被甲士扶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看了一眼这座他只住了三天的宅院。
马车辘辘启动,驶入夜色。
皇后生辰宴那天,云中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
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绸,街市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裴容一身正红凤袍上以金线绣着九凤朝阳的图纹。
她走过的地方,百官垂首,无人敢直视。
“众卿平身。”
她登上九重阶,在铺设了明黄锦褥的主位落座。
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列队,各国使节分坐两侧。
“今日是本宫生辰,普天同庆。”裴容端起酒杯,姿态雍容,“诸卿不必拘礼,满饮此杯。”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满殿觥筹交错,唯独少了皇帝。
第三轮酒过之后,御史中丞周延年颤巍巍站了出来。
“皇后娘娘,臣斗胆一问,陛下何在?”
裴容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唇角含着一抹浅笑。
“周大人忠心可嘉。”她缓缓开口,“陛下龙体欠安,今日不便出席。周大人若是挂念,待宴席散了,本宫自会让你去见陛下。”
周延年还想再说什么,身后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兵部尚书正对他缓缓摇头。
周延年沉默了片刻,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间,每一个使节走过裴容面前时都不约而同地多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龙椅。
宴至尾声,裴容站起身来,所有人跟着起身,以为皇后要起驾回宫。
她没有走,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本宫有一事要告知诸位。陛下驾崩了。”
四字落定,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