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怕水。”
“对。但她知道我会学会。”鹿梦鱼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很甜,带着桂花特有的、清冷的香气。她放下杯子,发现于甄鹿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那种安静的、像在记住什么的看。她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桂花树。“你刚才说外婆画画不是为了像——我想起她教我擀皮的时候,说‘圆的就行’。她没有说‘要像我做的那样圆’。她说你只要自己觉得圆,它就圆。”
“所以你后来擀的那些皮都是你‘觉得圆’的?”
“不是。大部分是真的不圆。”他顿了顿,“但外婆没扔掉。她把最丑的那张像圆的包的馄饨也煮了。那只馄饨最后是你吃掉的——你说皮厚,馅少,但是熟了。”
“熟了就行。”鹿梦鱼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上小串灯轻微的电流声和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些暖白色的小灯在夜色里闪闪烁烁,像地上的星星。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自行车铃声,叮铃了一下就没了。
“鹿梦鱼。”于甄鹿叫她。
“嗯?”
“我最近在看一篇新论文——关于一个启动了AAV载体临床转化的试验结果。我想写一篇评论,投给杂志。可能很短,大概一千字。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是真的想写。不是那种‘戒不掉’的惯性——是我决定要写。”他停了停,用手指在酒杯边缘画了一圈,说下去:“我想把之前在看文献时做批注的习惯,从这里——从我自己的心底,往外面挪一点。不是只写给一个人看的笔记,是写完能让人看到的评论。不超过一千字。就一个关键问题:他们的临床转化数据里有一个细节,关于载体空壳率对免疫原性的影响,我觉得可以讨论一下。我准备拿它写一篇。”
鹿梦鱼放下酒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激动,是安静的、很深的东西——像湖水。像深海。像山顶上那杯姜茶。像暴雨夜里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不是热,是不分开。
“写吧。”她说,“发给我看。”
“嗯。”
“还有——”她顿了顿,“你刚才说不是为了逃避现实——你知道吗,你以前大概不会这么讲。你以前会把所有自己做的事都归结为‘大概只是习惯’或者‘没什么大用’。现在你会说是‘真的想写’。这不一样。”
于甄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留着一小点白漆,是下午刷墙时沾上的,已经被洗淡了很多,但在串灯的光下还能看出一点痕迹。他想了想,然后说:“是不一样。我也感觉到了。就像我之前跑步——一开始是为了逃避失眠,后来变成跑完就想看看桥边那片柳树有没有出新芽。不是很大的区别。但确实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在跑开,一个是在跑过去。”他抬起头看她,“你以前跟我说——你不是在等我‘好起来’,你是在陪我‘不好’。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是因为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我只觉得我是个人。”
鹿梦鱼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食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太圆,但她画得比外婆教她画鹿时还认真。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桂花酒喝完。酒很甜,余味里有桂花花瓣被泡久之后那种微苦的、干燥的回甘。她放下杯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桂花树上的串灯继续亮着,暖白色的光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喝空的瓷杯上,落在她蜷在他肩膀旁的那只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