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说:“这是你的‘负面预期偏差’。你把你所有的好转都解释为‘暂时的’,把所有的低谷都解释为‘这才是真实的我’。这不是心理事实——这是你的认知扭曲。你可以试试在每次有好转的时候,把它记录下来,不给它下结论。”
他开始正常跑步。不是为了发泄,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顾医生说“运动对抑郁症有帮助——有氧运动能让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水平升高”。他在C市的河边跑步,沿着那条穿城而过的河,从这座桥跑到下一座桥,再跑回来。跑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是空的,没有债务,没有抑郁,没有鹿梦鱼,只有呼吸——急促的、灼热的、活着的呼吸。跑到第三座桥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碎片。每次看到金色的碎片,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夜。然后继续跑。
他开始写东西。不是日记,而是散文。他写C市的冬天——“风是有牙齿的,但牙齿也会掉。等风老了,它就只会吹,不会再咬了。”写便利店的红光——“那红光像一滩永不凝固的血,但后来我发现,它更像是深海的探照灯。深海不是没有光,是光在很深的底下。”写捡垃圾的老人——“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接过纸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我后来在法庭的陈述席上也看到过一次。”写深夜食堂的面——“有些食物不是为了好吃才存在的。是为了存在才存在的。”
他把这些文字投给一家文学杂志。编辑回邮件说:“写得很好,我们用了。你的文字里有一种罕见的真诚——不是技巧性的真诚,是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真的经历过’的东西。”稿费不多——八百块——但那是他用文字挣来的钱。不是用体力,不是用忍耐,而是用他曾经以为已经死掉的那部分自己。他把汇款单夹进抽屉里,和法院的裁定书并排放着。两份文件,一份写着“终审裁定”,一份写着“稿费通知”。两行字加在一起,大概是某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