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里的笔没有停。书记员的键盘声一直在响,密集而稳定,像某种中性的、不带评判的记录仪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于甄鹿已经闻不到了。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介于释然和沉重之间。他刚在法庭上当众承认自己还不起钱。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件事。但他也刚在法庭上当众说了一句话——为了有一天能还完。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使用“未来时态”。
法官合上卷宗,说:“本案择期宣判。”
于甄鹿站在原地,感觉膝盖有一点软。不是站不住,是那种绷了很久的肌肉忽然松弛之后产生的微颤。他伸手扶了一下桌面,指尖碰到冰凉的光滑木纹,然后收回来,转过身。鹿梦鱼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抱着他的笔记本。她没有冲过来抱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要哭的光,而是更深沉的、像深海里生物发出的荧光——微弱,但存在。
走出法院时,C市又下雪了。雪花很小,像碎了的纸屑,在风中打着旋儿。于甄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花的湿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在烧蜂窝煤的炊烟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很冷,但很真。
“你刚才说得很好。”鹿梦鱼走在他旁边。
“我的手一直在抖。”
“但你的声音没有抖。”
“那是因为我练了很多遍。昨晚对着绿萝练了三遍。”
鹿梦鱼笑了。那笑容在飘扬的小雪里显得很柔和。“练了很多遍,然后说得像即兴的——这就是最好的表演。绿萝有没有给你反馈?”
“它长了一片新叶。我觉得是肯定的意思。”
“这不是表演。”于甄鹿又说,把笑收住,“这是……这是我第一次说真话。在这么多人面前。在法庭上。”他顿了顿,把冻红的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过头看着她。“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诚实不是承认我错了,诚实是说这就是我——好的坏的,主动的被迫的,全部’。我今天试了一下。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鹿梦鱼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帮他把翻起来的衣领按平。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很凉,但很稳。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法院的台阶上,落在C市灰蒙蒙的天空下。于甄鹿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手心里融化,变成一小滴水。那滴水是凉的,但凉得让人清醒。
“鹿梦鱼。”
“嗯?”
“我想吃馄饨。”
“好,”她说,“我们去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