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在C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个小法庭里。
法庭比上次开庭的那个更小,只有四排旁听席,墙壁是淡黄色的,挂着一面国徽。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大概是早上刚打扫过。于甄鹿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水渍。这个法庭的天花板是干净的,雪白的,没有那些他在深夜里反复描摹过的、像地图一样的渗漏痕迹。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他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至少头顶上不会有东西滴下来。
除了法官和书记员,还有两个债权人代表——一个来自那家起诉他的小贷公司,穿灰色西装,全程在看手机,偶尔抬起头扫一眼,像是在开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会议;另一个来自一家网贷平台,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文件边缘用荧光笔标注了好几处,看起来比那个灰西装要认真得多。还有陈律师,坐在于甄鹿旁边,面前放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清单——是她昨天和鹿梦鱼一起核对过的,每一页上都用铅笔标注了对应条款的编号。还有鹿梦鱼。
鹿梦鱼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就是于甄鹿用来写日记的那本,她今天特意带过来了,说是“给你壮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安静。她的膝盖上还放着那份她整理的要点清单,用回形针别着,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按顺序念”。于甄鹿在走进法庭时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比手势,没有做口型,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读懂了。她在说:去吧。他转过头,面向法官。
法官问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核对一份普通表格。那种平淡让于甄鹿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个房间里,他的名字、他的债务数字、他几年来所有失眠的夜晚,都被压缩成了一组标准化的数据,被一个陌生的、穿着法袍的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出来。他不是“于甄鹿”——他是“申请人”,是“债务人”,是案卷编号下的一个案例。这种被压缩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不得不承认,它也有一种奇怪的安慰:至少在这里,他的不幸不需要被渲染,只需要被记录。
“你的债务总额是多少?”
“一百零七万四千六百元。”于甄鹿说。这个数字他已经刻在骨头里了,不用看任何笔记就能报出来。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他保持着目光平视,看着法官面前那摞材料。
“你目前的月收入是多少?”
“五千三百元。税后。”
“你是否有固定住所?”
“租房。月租一千二百元。”
“你是否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
“没有。”他停了半秒。这个问题在陈律师的材料清单里出现过,他昨晚对着绿萝练了五次答案。每次都是“没有”。但此刻,在法庭上,他说完“没有”之后,加了一句——“有一盆绿萝。大概不值什么钱。也没法用金钱衡量。”
法官抬头看了他一眼。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陈律师转过头看他,没有说话。鹿梦鱼在旁听席上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认为自己符合债务集中清理的条件?”法官最后问。
于甄鹿沉默了几秒。他看见鹿梦鱼在旁听席上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是他写的日记里的一句话。他知道那一页。那是他第一次写“我没有崩溃”的那一页。后来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梦见了一只鹿。它没有跑。”
“因为我是‘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他说,声音比预料中要稳。昨晚他对着绿萝练了三遍,最满意的一次就是这句开头。但它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说,说的内容不在要点清单上,也不在昨晚写的陈述词里。“我没有逃避债务,我只是真的还不起。我愿意尽我所能偿还我能偿还的部分,但我也需要法律的保护,让我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停了片刻,然后说:“我申请债务集中清理,不是为了赖账。是为了有一天能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