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是多少?”
“就是……偶尔看看文献。”他把茶杯转了转,是一个不太自然的缓冲动作。
周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深意。“那篇关于AAV载体衣壳工程的综述,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于甄鹿说,“今年三月发的,斯坦福那个组做的。他们把衣壳蛋白的VP1区域进行了理性设计,提高了对中枢神经系统的靶向性。不过他们用的动物模型是C57BL/6小鼠,和人还是有差距——C57的免疫系统对AAV的反应比人弱,所以他们做的免疫原性数据参考价值可能需要打折。”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些信息不是“偶尔看看文献”能知道的。这些是你在深夜里反复阅读的东西。是你在失眠时用来对抗绝望的东西。是你以为再也不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那篇综述发表在《Nature Biotechnology》上,影响因子四十多分。他读的时候在页边写满了批注,其中有一条是:“这个实验设计的对照组设置有问题——他们只做了C57BL/6的免疫原性数据,没有在灵长类模型中验证,结论下得太快了。”那条批注写在他某个失眠夜的三点钟,窗外还是便利店的红色灯光。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看文献”——一个已经离开学术界的人,偶尔翻翻旧业,像退休的将军偶尔擦拭军刀。但他看文献的方式不是随便翻翻。他是用研究者的方式在看——挑错、质疑、思考改进方案。他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敢承认:他还在用学术的方式思考。他的心还没有离开那个领域。只是他的身体被困在了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做着和基因载体毫无关系的行政工作。这之间的距离,不是职业的差距,是某种更本质的断裂。
周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他觉得欣慰吗?那说明他注意到了于甄鹿离开学术界的事,他没说,但他知道——也有一丝心疼。
“小鹿,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你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灰的。但你说到AAV衣壳的时候,你的眼睛亮了。那种亮——跟六年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亮。一样的语速越来越快。”
于甄鹿低下头。茶杯里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的龙井茶叶已经沉下去了,稳稳地待在杯底,像是终于找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周老师,我——”
“你不用解释。”周教授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现在做行政,不代表你一辈子做行政。你还看文献,说明你心里还有火。火没灭,就还有机会。”他顿了顿,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于甄鹿。“这是一个学术会议的邀请函。下个月在上海,主题是基因治疗的临床转化。我有两个名额,一个我自己用,另一个……我想让你去。”
于甄鹿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手指没有伸出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自己不配让周教授浪费一个名额。你连一个正常人都没做好,凭什么去参加学术会议?坐在一群正常的研究者中间,假装你还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他的手违背了他的大脑。他的手伸了出去。在触碰信封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心跳——那种血管在收缩的、热流涌过的实感。他不确定这是希望还是恐惧。可能两者都有。可能希望和恐惧本来就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只是他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在用恐惧那一面朝上。
“我……我不是学术界的人了。我没有单位,没有职称,没有——”
“你有一颗还在看文献的心。”周教授打断他,“这就够了。会议的门票我已经买好了,住宿也可以安排。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于甄鹿拿着那个信封,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指发颤。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纸信封,没有印刷任何字——是周教授自己写的,上面写着“学术会议邀请”,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有力。透过纸背能看见邀请函的轮廓。
“谢谢周老师。”他说。
走出生命科学学院的大楼,阳光正好——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覆着一层薄纱的柔光。于甄鹿站在台阶上,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信封里除了邀请函,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小鹿,不管你现在做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学生。周。”
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背包的最里层,和抗抑郁药放在一起。药瓶和信封并排站着,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信使——一个来自他的现在,告诉他“你还需要靠药物来维持正常”;一个来自他的过去,告诉他“你曾经是一个能让导师骄傲的学生”。两者并不矛盾。它们都是他的一部分。就像那盆绿萝,既是鹿梦鱼带来的,也是他自己浇的水。它是两个世界的共同产物。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校园。银杏树的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但树下的草坪已经开始泛绿。春天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那只灰色的鸟已经飞走了,天很蓝,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追着那片空荡荡的蓝天看了很久。他忽然低头,重新从背包里抽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你永远是我的学生”。他把便签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背包——和药瓶并排。然后他拉好拉链,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