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的朋友。”鹿梦鱼说,“如果你需要他的财务证明,我可以提供。”
她说“朋友”的时候,没有看于甄鹿。她怕自己一看见他,声音就会变。她必须让声音保持在一个公事公办的频率上——不带感情的、有逻辑的、不容打断的。她知道如果自己流露出任何软弱,对方就会趁虚而入。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张表格:每一格都有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陈律师在边上没有插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调解最终没有达成。原告律师说回去和公司商量,陈律师说等待进一步沟通。
走出法院时,雪下得更大了。于甄鹿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化成小小的水珠。他摊开手心,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那滴水很小,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然后消失。他盯着掌心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觉得它像某种来不及说完的话。
“没谈成。”他说。
“没谈成不代表输了。”鹿梦鱼站在他旁边,“这只是第一轮。谈判是博弈,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还有下一轮。”
“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于甄鹿问。
“因为你说不出来。”鹿梦鱼说,“你的大脑告诉你‘我不配为自己辩护’,所以我来替你辩护。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你暂时被绑架了。”
于甄鹿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法院的台阶上,落在C市灰蒙蒙的天空下。台阶下面,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树枝。她的妈妈站在旁边撑着伞,说“快点,回家吃饭了”。小女孩说“再等一下,雪人还没有眼睛”。于甄鹿看着那个没有眼睛的雪人,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某种半成品——还没完全倒下,但也没有站起来。有人正在给他找眼睛。
“鹿梦鱼,”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好不起来呢?”
“想过。”
“那你还——”
“还什么?还在这里?”她看着他,“于甄鹿,我不是在这里等你‘好起来’。我是在这里陪你‘不好’。你好我就庆祝。你不好我就陪你一起——这不叫牺牲,这叫共处。你没有拖累我。我有的是时间。我有一堆馄饨。我还有一整个冰箱的饺子——荸荠、香椿、蟹粉明虾、辣肉、冬菇、鲜贝、酸菜——全是外婆包的。”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钻一样闪着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雪花揉掉了,然后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于甄鹿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照顾,不是付出,是坦然。那种坦然来自一个做了决定就不再回头的人。
“走吧,”她说,“去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