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偶遇”是在地铁站。
那天于甄鹿加班到末班车时间——年会物料终于核对完了,他又帮另一个同事做了季度总结的PPT,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等他走出公司,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上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便利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还亮着灯。他走进地铁站,扶梯已经停了,他只能走楼梯下去。站台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水渍在荧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清洁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橘色的工作服,拖把在瓷砖上拖出长长的哗哗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地铁站里回荡,像某种孤寂的号角。
他看见鹿梦鱼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庄子集释》。书已经翻得很旧了,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她抬头,对他笑了笑,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这次又是巧了?”于甄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他坐在了离她半米的地方,是那种能听见彼此说话又不会近到暧昧的距离。
“不是巧了。”鹿梦鱼合上书,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查了你公司附近的便利店的客流量、你的下班时间规律、以及你常坐的那班地铁的末班车时刻表。你平时大概十点半下班,走到地铁站需要七分钟,末班车是十一点零七分。今天你加班晚了一点——十一点十分才出现在公司门口。”
于甄鹿看着她,等着她说“开玩笑的”。
她没有笑。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阴沉的、病态的认真,而是学术性的、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般的认真。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奇怪,她也知道他知道这很奇怪。但她选择坦白。这是她能给他的唯一的筹码——诚实。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我很可怕?”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她在给他退路——如果他说“是”,那她就会停下来。但她把自己的配方摊给他看,让他自己判断。
于甄鹿沉默了几秒。他应该觉得可怕——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在系统地追踪他的行踪。他应该警惕。他应该站起来走到对面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连“觉得可怕”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坦白说——追踪他的生活规律并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术。他就是个工作到末班车的人。任何一个住在他那栋楼里的人都能总结出这个规律。他只是被看见了一次。也许被看见,不是最坏的事。
“有点。”他说,“但也没有那么可怕。”
“为什么?”鹿梦鱼问。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至少是诚实的。你说了你在跟踪我,而不是假装巧遇。”
“这不叫跟踪,”鹿梦鱼纠正他,“这叫‘非随机抽样’。”
于甄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刻意堆上去的假笑——是真笑,笑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地铁站里回荡了半秒才消散。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的、不被抑郁过滤过的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非随机抽样”这个说法,让他想起了研究生时和同门开玩笑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会用学术黑话开玩笑,把“我去食堂”说成“进行能量补给”,把“睡觉”说成“执行休眠协议”,把“追女生”说成“开展不完全范围内配对实验”。那时候他还相信未来——相信实验数据会给出漂亮的曲线,相信论文会被接收,相信生活会像教科书里的公式一样,有明确的原因和结果。现在他不再相信未来了。但此刻,有人用他的语言和他说话。用术语当玩笑。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你不用装成别人。
“你笑什么?”鹿梦鱼问。
“没什么。”他收起笑容,但眼角的纹路还留着。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年轻了——不是年龄上的年轻,是心态上的。像一颗老旧的灯管忽然电压对了,亮了一下。“你读《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