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老兵说的话倒也不全是喷粪——他们可能真的是为了他好。她叹了口气，跳下墙头，把他扶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土。
他还在笑，笑得有点呆，有点笨。
“攸宁……”他苦笑道，“我是不是个笨学生？”
“噗——砚清，你连书都读得那么好，怎么可能翻墙学不会？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呀！我还不会弹琴呢，你都会！你厉害着呢！”
沈墨想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脚使不上劲。阿宁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往上提——
他“啊”地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
“无妨……”他吸着气，“攸宁，你若是能不踩着我的脚趾头，我自己能站起来……”
“哦哦哦！对不起！”阿宁连忙挪开脚，“我……我扶你手。”
她找到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只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干燥而光滑。这双手，比女人的手还好看呢。沈墨站稳后，立刻松开了。
“抱歉，唐突了攸宁小姐。”
“无……无妨……是我教的不好！我给你叫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必。我晚点去找个军医看看就行，不是大事。”
沈墨的脚伤了，翻墙的教学只好暂停。阿宁下午的项目便顺理成章地改成了学琴。沈墨自己斫的那把琴还没完工，他便拿出了从苏州带过来的那一架旧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桐木，漆面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很好。
阿宁抚摸着琴尾下方刻的两个字，轻声念了出来：“念卿。”
她抬起头，有些忐忑地问：“砚清……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在下既无婚配，也无心上人。”他连忙答道，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两个字，浅浅地笑了，“哦，那是家父为家母斫的琴，唤‘念卿’。”
“好浪漫啊。”阿宁低头，指尖轻轻描过那两个字，“这声声琴音，皆是念卿……”
“嗯，他二人确是鹣鲽情深。”他顿了顿，
“来，我教你认弦。”
他教了她七根弦的名称和位置——宫、商、角、徵、羽、文、武。阿宁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可比背兵书麻烦多了。宫商角徵羽，一点逻辑都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字，她皱着眉头，半天也记不住几个。
沈墨也不急，取来纸笔，将七根弦一根一根地画下来，旁边细细地标注上弦名和每一根弦的特点。他的字极为工整，圆润、端方、规整，一丝不苟，像他的人一样。每个字都好好看啊。
阿宁拿着那张纸回到家，看了一夜。她想到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教她调琴弦时偶然的触碰——被撩动的不只是琴弦，还有她的心弦。
几个月后，沈墨抱着一把新斫的琴，来到了张府的后院。
他用着她教了几个月的法子，顺利翻墙而入，阿宁看着他稳稳落地，似是也稳稳落在她的心头。
“阿宁，你的琴，我斫好了。你来试试？” 他抱着琴，期待地看着阿宁
阿宁接过琴，试着拨了几个音。音色清亮，共鸣很好，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挑剔道：“嗯……听上去还可以，只是——”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琴轴有点紧。边上也有棱角，抱着不太舒服。还有——这个琴穗颜色不好看，我不喜欢绿色，我喜欢蓝色。”
“好，我改。都改。”他一一记下，“还有吗？”
“还有哦——”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地方，我要刻字。我要你刻。你的字好看。”
“好。要刻什么？都听你的。”
阿宁低头，看着那把琴。它还没有名字，还是一块等待被赋予灵魂的木头。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望向他那双温和清澈、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那把，叫‘念卿’。” 她沉吟片刻
“是，阿宁。” 他笑着应道
“我这把，就叫‘知君’。”
这一次，她没有害羞地低下头。她直接地望着他，目光里包含着热烈与期待。他先是一阵错愕，随即，笑容一点点地在他脸上绽开——像春天的冰河解冻，像清晨的第一缕光穿过云层。
“好。”他说，“听你的。”
他伸手，调了调琴弦。阿宁靠近他，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气息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墨香，还有北平干燥的风里难得一见的温润。他伸手揽住了她，把头靠向了她。
“宁儿……” 他如春风般地声音萦绕着她。
她的心要化了。
“阿砚……” 她温柔回应着。
时光正好。
如果时光停在北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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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阿宁——！”
一阵急促的呼唤将她从梦中猛地拽了出来。心脏一阵揪紧，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可她醒不过来。
她还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还在那个人的怀里。
“阿宁！琴我给你取回来了！它还在！还在！阿宁，你醒醒！你别吓我！”
晚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摇晃着她的肩膀。阿宁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她摇散了，终于，她艰难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晚棠那张写满焦急和恐惧的脸。
“晚棠……你这是要把我骨头摇散呢……”她虚弱地说，“我没事，也要被你晃吐了……”
“阿宁！你吓死我了！”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琴！你看！琴！你看看是不是这把？是不是这把‘知君’？”
阿宁的目光落在晚棠怀中那把琴上。
桐木的琴身，温润的漆面，琴轸上系着的蓝色穗子已经泛灰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琴尾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圆润端方，一如那个人写字时的模样。
知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一下，又一下。然后她将琴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是抱住了许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抱住了那个在典籍房院子里晒书的青衫身影，抱住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北平的日子。
“……是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晚棠从未听过的、柔软的温度，“是他斫给我的那把。”
她低下头，将脸贴在琴面上。琴身冰凉，可她却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阿砚……”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我收到你的琴了。
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