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只剩一段空白。
脸上很湿润,似有细雨密密匝匝垂落。意识从四肢指尖一点儿一点儿回收。他感觉自己躺在坚硬冰凉的东西上,轻轻晃动着。
片刻,祝余睁开眼,盯着天空之上翻滚的乌云。他坐起身,低头,看见手撑在深褐色的木板上。
木板被水打湿,形成镜面,倒映祝余的脸,虽成像模糊。他盯着里面的自己,瞧了好一会儿。
风带着湿咸的气味,拂过他鼻尖。
海。自己在船上。他起身,往前走,辽阔无际的大海映入眼帘。绵绵细雨缓缓落下,消融于海面上。
自己为何会在船上?一细想,脑袋一股钻心之痛。他转身,决定先查探一番。
无人掌舵,船上好像只有他一人。他来到有一排厢房的走廊,推开第一扇门,灰尘扑面,房间清冷空荡,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四张椅子。
祝余退出,走向另一间房间,推门,却见床板上躺着一具白骨。
“咳咳。”他挥手驱散尘土,走近查探白骨。应当是成年男性,骨头完好。房中无更多信息,他离开,将整艘船搜寻一番。
他得出一个结论,除了那堆白骨,船上只有他一人。
他再次回到甲板上。雨水浸湿了他的睫毛。睫毛颤动,双手下垂。
“我......我是谁?”声音有些沙哑。
几日几夜航船,他终于抵达码头,下船时,码头处人来人往。
他抓住一人问:“这是哪儿?”
对方见这人脸色苍白、浑身邋遢,吓住了,忙道:“汶州!汶州!”他趁祝余松手之际,慌忙跑开。
知晓名字,却也不知晓此处是哪儿。他放弃判断,自己没有记忆,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知晓地名又有何意义?
他游荡在街道上,他不会饿,只要调息身体内的气息,他似乎就不用吃食。他似乎也很强,有乞丐想和他争夺地盘时,他一下就能撂倒一个。他有两把刀,似乎并非凡物。
游荡得久了,他渐渐知道,自己应该是别人口中所说的修炼者。他推测自己应该是经历了什么,也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这些时日,他像一个幽魂,没日没夜穿梭在汶州街道上,希望有谁能认出他。
就这样几月过去,直到这天他如往常一样,似乞丐般坐在墙下。一个少年停足:“祝、祝大哥?”
他恍然抬头,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高瘦,衣着干净,他牵着马,马上挂着大包小包,里面传来药香。
少年蹲下身子,凑近些,眼里闪着光:“祝大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百里如彦。”
他说完,又面露疑惑:“你这是发生了什么吗?展旬哥哥和禾儿姐姐呢?”
展旬?禾儿?他全身一僵。
少年朝他伸出手:“我每次送药,都故意经过这里,就想等到你们的消息。祝大哥,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好好聚聚?”
百里如彦说,他名唤祝余,是一位捉妖师,来自长夜城祝家。
百里如彦见祝余失忆了,便将之前展旬同他讲的他们冒险的故事,转述给了祝余。但转述了两次,他也不知自己说对了多少。
祝余听罢,只沉默不言。百里如彦不能放下祝余不管,又不能耽误给药王谷送药的进程,便邀请祝余一同前行。
他们骑马并行。
“与你们分别后的这三年,我也经历了好多。”百里如彦笑着说,“其间我还去了京落城。去了展旬哥哥曾说到的那座半月楼。我还去拜见了朱彬之子朱公子,我告知他我是禾儿姐姐的朋友,他拉着我问了好多好多。”
“朱公子听完后,红了眼。对我说,禾儿长大了,真好。”百里如彦叹息一声,“那时我瞧着他,也觉得伤感。”
一路上,祝余鲜有言语。百里如彦有时有意无意偷偷观察祝余。却见对方眼神暗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十多日过去,就抵达药王谷外的一片沼泽地时。祝余忽而停步。
百里如彦转头看向祝余:“祝大哥?”
祝余紧握缰绳,双眼通红,全身隐隐颤抖。从那眼神里,百里如彦立刻明白,他想起来了。
不愧是祝余。
缓缓,祝余抬头,望着百里如彦,神情露出一丝温和:“好久不见。”
百里如彦虽有不舍,但明白这已经是分离之际。
“祝大哥,早日团聚,到时,我们再相聚。我还想听你们更多更多的故事。见到展旬哥哥和禾儿姐姐时,请替我问好。”
祝余点头,调转马头,扬起些许草与泥,疾驰而去。
百里如彦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他始终相信,相聚有时。很多事,不必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