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敲打木桩,发出“哐哐”声。沉闷的声音又敲打黎禾的耳朵。
她坐在床边,目光穿过明晃晃的门框,落在门口正在忙碌的男人身上。今早视线恢复了一大半,近一些、能看清。
那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脸型方正,皮肤褐黄,嘴唇也似土地之色。他拿着锤头,敲打木椅。阿饼说她父亲叫牛大。
阿饼坐在黎禾身边,撑着小脸,笑盈盈:“我爷爷是木匠,我爹爹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到处做活,手艺跟爷爷一样好。只可惜,现在战乱,没人有钱请木匠了。”
黎禾看向阿饼:一个十岁的女孩,身体发育却只像个六七岁的,矮小、瘦弱,皮肤蜡黄,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总爱笑、总爱弯成月牙。
牛大在木椅上装上木轮,调试一番,起身朝黎禾走来。每次牛大靠近,黎禾不觉全身紧绷。他一站在门口,就挡住了所有光。他微凸的眼睛落在黎禾身上,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亚。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起黎禾。黎禾全身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在排斥;甚至她感到一阵恶心、以至憋气不愿呼吸。
牛大将她放在轮椅上,后退一步。
“你跟她玩。我出去了。”牛大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说完,他扛上工具,离家。
牛奶奶杵着拐杖,端着一碗药,朝黎禾走来:“药材没剩多少了,还得留给自家用。这是最后一碗,你喝了能好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黎禾盯着那碗药,黑沉沉的。其实她不需要喝药,身体自己能慢慢回复。但看着老妇人狭长的眼睛,半晌,她还是伸出手,接过药。
四肢无力,端着碗,手臂抖得厉害。黎禾迅速一口喝完,辨不出味道,味觉尚未恢复。
刚喝完,阿饼一把拿走她手里的碗、塞给牛奶奶,说道:“我带维维娘亲到周遭逛一圈!”
牛奶奶什么也没说,任由阿饼推着黎禾离去。
这应当是个很贫穷的山村,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下。山丘植被矮小、稀疏,倒像是北方景色。可是自己明明是在东边,怎么就来了此处。
阿饼说,他们是在战场的死人堆里捡到她的。难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不记得了?
太阳缓缓升起,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落在黎禾肌肤上,皮肤白的发亮。阿饼推着黎禾,得意洋洋地走近一处草屋聚集的道路上。两旁的人投来怪异的目光。这些人衣衫褴褛,脸色同阿饼一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走着走着,黎禾不觉抬头,望着村子顶上:一团黑红的欲望之气,将整个村落笼罩。难怪,明明阳光正好,她却觉得阴冷。
好奇怪的欲望。就算嗅觉未回复,她也能辨出,那欲望的气味应当是血腥味。
阿饼仰着头,扬声道:“这是我的新娘亲!等她好了就能给我生弟弟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黎禾过于敏锐的听觉轻易捕捉:
“这女人一看就不像正常人吧?你看她白的,还这么漂亮。莫不是哪个高门贵族的千金?”
“千金落在这里,也是可怜咯~”
“现在乱世,再正常不过了。至少牛大还是个可靠的。”
“这种女人你敢碰?万一人家家人找上来了怎么办?”
阿饼并没听见,只觉得那些人在羡慕,步伐越发轻快。
难得遇到这么浓郁的欲望,没有时间犹豫,黎禾缓缓吸食。现在身体太过虚弱,一次性吸食太多可能会失控,她压着速度、一点一点吸入,调节身体。
半晌,她感觉身体充实了一些,力气恢复了一些,喉咙也舒爽了一些。
阿饼推着黎禾在村子里走了一会儿,实在推累了,就折返回家。她边走边说:“我故意走一圈,让他们瞧瞧我爹爹做的小木车!我爹爹的手艺也不差的,说不定名声宣扬出去,就有有钱人来找我爹爹做活了。”
黎禾静静地听着。
“我也想学,但爷爷死前同我爹爹说咱们家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不过我有偷偷的学~”
“学好这门手艺,说不定就能去城里赚钱,以后就能在城里生活了。”
回到家中,阿饼将黎禾放回了屋子,跟着奶奶去地里忙活。黎禾趁机打坐调息。
可一闭上眼,祝余、展旬和祝清砚的脸就浮现出来。那股强烈的不安与焦虑随之蔓延,以至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现在这个世界这么的真实,可因为没有他们,却又这么的虚假。她睁开眼睛,靠着土墙,抚摸胸口位置。
咚、咚、咚。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祝余,没有展旬,也没有祝清砚,该怎么办?
一股凉意窜满全身。
“不......”她嘀咕一声,“一定在某处,哪怕在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们......”
“维维娘亲!你会说话了!”门口,阿饼跳了进来,双眼放光,“那是不是很快就能下地行走、就能给我生弟弟了?”
她高兴的唤来牛奶奶,“奶奶!奶奶!维维娘亲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