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大齐哥哥的事,爹娘也不必担心。”
季灵汐的声音将思绪拉了回来。她站在正堂里,面前是父亲和母亲。母亲的眼眶还红着,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父亲则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影如山,沉默不语。
季灵汐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但她忍住了。她微微抬起头,下巴扬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背书一样一字一句地说:
“女儿知道应该怎么做。到了京城,女儿一定恪守妇道,照顾丈夫,孝敬公婆。”
这话说得端庄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是练了千百遍一样流利。
季夫人却听得更加心酸了。她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纤细而微凉,像一截刚出水的玉藕,指尖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她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指腹在那些细微的纹路上来回逡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堂屋的地上。
“汐儿,”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从小就懂事。可有时候,太懂事了……娘心疼。”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刮断的琴弦。
季灵汐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却短暂,刚刚照到人身上就缩回了云层后面。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是让人觉得她在笑、又不至于笑得太用力的程度。
“娘,女儿不委屈。”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大齐哥哥从小就待我极好。他为了救我,落下了那样的病根……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季夫人喃喃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女儿的那双手,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忽然落下泪来。
那泪来得无声无息,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两行清泪静静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又很快变凉。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的事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落不下来。
“好了。”
季长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沉默之后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他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妻女面前。烛光映在他那双依然锐利却忽然柔软下来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沙场上可以瞪退千军万马,此刻却柔和得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是长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旧伤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这只手可以拉开三石硬弓,可以挥舞几十斤重的长刀,可以在一瞬间决定千军万马的生死——此刻,它轻轻地覆在女儿的发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