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顶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有些发麻,才慢慢爬下来。
父亲还在院子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卷着旱烟。看到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没问,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面的木头也有些糟了。”林冬搓了搓冻僵的手,“得换。不然开春下雨肯定漏。”
林建国“嗯”了一声,把卷好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笼罩了他满是皱纹的脸。“开春再说吧。现在天冷,上不去手。”
“需要什么材料?我去买。”林冬说。
“不用。”林建国吐出烟圈,声音闷闷的,“开春暖和了,我去找老刘头,他懂这个。花不了几个钱。”
“钱我这儿有。”林冬说,虽然心里没底。
林建国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浑浊,却像能看透人心。“你有是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这话说得平淡,林冬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也知道,父亲大概从母亲那里,多少知道了他这次回来,处境并不太好。
“爸,我……”
“行了。”林建国摆摆手,打断他,“回来就回来了,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日子过好。房顶的事,不急。”
他站起身,因为腿疼,动作有些迟缓。“我去看看你妈饭做好没。你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林冬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回堂屋。手里的冻僵感还没褪去,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四
午饭很丰盛。母亲炖了排骨,炒了青菜,还蒸了碗鸡蛋羹。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林冬夹菜,问他味道咸淡,絮叨着镇上的新鲜事。父亲话很少,只是闷头吃饭。
“对了,冬子,”王秀英忽然想起什么,“下午你刘婶过来,说想看看你。你好些年没回来了,街坊邻居都记挂你呢。”
林冬夹菜的手顿了顿。刘婶,住巷子口,有名的“大喇叭”,小镇消息集散中心。她来“看看”,意味着他回来的消息,以及他为什么回来、回来多久、打算干什么……很快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
“妈,我下午……想出去转转。”林冬说。
“转转?也好,出去走走,看看镇上变了没。”王秀英没多想,“多穿点,外头冷。”
吃完饭,林冬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水很冷,油腻腻的,他挤了很多洗洁精。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欣慰。
“冬子,在家多住些日子,好好歇歇。工作的事,不急,啊?”她小心翼翼地说。
“嗯,我知道,妈。”林冬低着头,用力擦着碗。
下午,林冬真的出门了。他没走大路,挑着僻静的小巷子走。冬日下午的小镇,有一种慵懒的寂静。阳光淡淡地照着,街上行人稀少。很多临街的铺面都关着门,贴着“出租”或“转让”的红纸。开着的,也多是些卖五金杂货、修车补胎、或是小小的麻将馆,里面坐着几个老人,在缭绕的烟雾里摸牌。
他走到镇中心,那里有个小广场,算是小镇最“繁华”的地带。广场边有个超市,比春晓的便利店大得多,招牌崭新。门口的音箱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促销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聚在旁边的奶茶店门口,嘻嘻哈哈地说笑。
广场另一边,是镇上唯一的中学——北河镇中学。铁门紧闭,里面教学楼红砖墙上,“团结、勤奋、求实、创新”的标语已经褪色。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面红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林冬在广场边的花坛沿上坐下,点了支烟。他戒烟很久了,这次回来,不知怎么又买了一包。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七年过去,它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旧的店铺关了,新的超市开了,但骨子里的那种缓慢、陈旧、甚至是一点点颓败的气息,依然弥漫在空气里。年轻人还是向往着外面,像他当年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飞走。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守着日渐空旷的房屋和土地。
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曾经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里,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都市生活留下的痕迹和创伤。而那些当年没有离开,或者离开又回来的人,比如春晓,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这片土地,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脚下冰冷的水泥地上。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广场对面的街角。
“春晓便利店”的招牌,在那里安静地挂着。店面不大,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货架整齐,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在货架前整理东西,是春晓。她背对着门口,踮着脚,想把一箱饮料放到高处的货架上。箱子似乎有点重,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林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穿过广场,走了过去。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春晓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冬?你怎么来了?”她问,气息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微喘。
“路过。”林冬说,目光扫过店里。店面比从外面看感觉要稍大一些,收拾得很干净,货品摆放整齐。靠墙有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香烟和彩票。柜台后面,坐着她奶奶,正戴着老花镜,低头认真地剥着花生。
“奶奶好。”林冬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是建国家的小子啊?长这么大了!回来好,回来好!”
“奶奶,您精神挺好的。”林冬说。
“好什么呀,老喽,不中用喽。”老太太笑着摇头,继续剥她的花生。
“要买什么吗?”春晓问,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不买什么,随便看看。”林冬说,指了指地上那箱饮料,“要放上去?我帮你。”
春晓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嗯,有点沉。麻烦你了,放最上面那层。”
林冬走过去,弯腰,双手扣住纸箱两侧,稍一用力,就把箱子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到货架顶层。动作利落。在健身房练出的臂力,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谢谢。”春晓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喝口水。”
“不用……”
“拿着吧,店里别的没有,水多。”春晓语气不容拒绝。
林冬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
“上午的玻璃,安好了?”春晓靠在柜台边,随口问道。
“安好了。”
“房顶看了?”
“看了。情况不太好,瓦和椽子都得修。”
春晓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开春雨水多,是得好好修修。需要帮忙就说,刘叔——就住你们巷子尾那个瓦匠,手艺还行,价钱也公道。我店里有他电话。”
“好,谢谢。”林冬再次道谢。他发现,面对春晓这种直接而实用的帮助,他除了说谢谢,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空白,和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客气,或许是目前最恰当的相处方式。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老太太剥花生的轻微“啪啪”声,和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你……”林冬顿了顿,寻找着话题,“店里就你一个人忙?”
“差不多。奶奶能帮忙看看店,收收钱。进货、搬货、理货,都得自己来。”春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习惯了,也还好。”
“你爸妈……不常回来?”
“一年回来一两次吧。厂里忙,走不开。”春晓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柜台,虽然柜台已经很干净了,“他们想接我和奶奶过去,奶奶不愿意,嫌南方太热,住不惯。我也……觉得这边挺好。”
她说“这边挺好”时,语气很自然,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就是一种陈述。林冬看着她低头擦柜台的侧影,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因为常干活,并不算细腻,但很灵活。
这个和他同龄的女生,在这个缓慢、甚至有些停滞的小镇上,守着一个小店,照顾着年迈的奶奶,日复一日。她的世界,似乎就只有这条街,这个店,和镇上这些熟悉的面孔。她会觉得寂寞吗?会不甘心吗?会像他一样,在某些时刻,感到巨大的迷茫和虚无吗?
林冬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春晓,就像春晓可能也不了解,那个曾经坐在她后座、后来去了远方的男生,这七年经历了什么。
“你呢?”春晓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又是这个问题。林冬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瓶身冰凉。
“……还没想好。”他最终,还是给了同样的答案。
春晓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清澈,似乎能映出他此刻的困窘和不确定。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开视线,看向门外。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林冬也看向门外。冬日的阳光,正一点点向西斜去,将“春晓便利店”的招牌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