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邻家灯火
一
从春晓的便利店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才下午四点,暮色就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小镇染成一片青灰。风似乎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林冬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小镇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被他握在手里,已经变得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冰凉。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多是些昏黄的白炽灯,或是日光灯管冷白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切割出一块块光明的格子。灯光下,是五金店凌乱的货架,理发店旋转的红蓝条纹灯筒,小吃店蒸腾的白汽,和麻将馆里模糊的人影晃动。
空气里飘着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煤炉的烟味,垃圾堆隐约的酸腐,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炖肉的浓香。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小镇黄昏特有的、浑浊而真实的气息。
林冬走过一家网吧,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里面传出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叫喊。走过一家已经关门的农村信用社,自动取款机孤零零地亮着灯。走过镇卫生院,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摩托车,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缩着脖子快步走出来。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格局,这气味,这昏黄的灯光。陌生的是那些具体的人,那些店铺招牌的更换,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比记忆更加清晰的颓败与沉寂。
他走到镇子边缘,那里有一个不大的菜市场,此刻已经散市,只剩下满地的烂菜叶、塑料袋和污水结成的冰。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正慢吞吞地扫着地。市场对面,是一排新建的、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与周围低矮的平房格格不入。楼下的店铺有的还空着,玻璃门上贴着“出租”的红纸,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再往外,就是田野了。大片裸露的、深褐色的土地,在暮色中向远处延伸,直到与铅灰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田埂上立着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杨树,枝桠像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更远的地方,有零星的灯光,是散落的村庄。
林冬站在菜市场空荡荡的入口,看着这片田野。七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坐上去县城的班车,然后再转火车,离开这片土地的。那时是夏天,田野里是望不到边的绿色,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他背着行囊,回头望了一眼被炊烟笼罩的小镇,心里满是奔向远方的豪情和一点点离家的伤感。
而现在,他回来了。田野是休眠的,沉默的,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蜷缩在寒冬里。小镇的灯光在他身后,稀稀落落,明明灭灭,谈不上温暖,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见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北京前同事发来的微信,问他是否安顿好了,又顺便提了句,听说他们原来的项目组解散了,大部分人被裁了。
林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开了春晓便利店所在的那条街。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下午那短暂的、有些客气的交谈,和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已经足够了。他现在不想再面对任何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并没有恶意。
二
晚饭时,刘婶果然来了。
人还没进门,响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秀英!秀英!听说冬子回来啦?哎哟,我可得好好看看!”
王秀英连忙迎出去,把刘婶让进屋。刘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材微胖,围着条大红的羊毛围巾,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一进屋就带来一股浓烈的雪花膏味道。她手里还拎着一小袋橘子,说是“给冬子尝尝”。
“哎呀,冬子!真是冬子!”刘婶一看到林冬,眼睛就亮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长高了!更精神了!这大城市的水土就是养人啊!瞧瞧这气派,跟咱们镇上的人就是不一样!”
林冬被她拉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刘婶好。”
“好好好!我听说你在北京可是当上经理了?管着好几十号人?一个月得挣这个数吧?”刘婶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数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林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不知道这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他离开时,只是公司里一个最普通的项目专员,离“经理”差了十万八千里。
“刘婶听谁说的,没有的事。”他含糊道。
“哎哟,还谦虚!”刘婶拍了他一下,一副“我懂”的表情,“你们这些有出息的,都低调!不像我家那个小子,在县里开了个理发店,就恨不得嚷嚷得全镇都知道!”
王秀英在一旁打着圆场:“冬子就是普通上班的,挣点辛苦钱。这次回来,就是休息休息。”
“休息休息好!是该歇歇!你们在大城市打拼,多累啊!”刘婶顺势在凳子上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冬子,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有对象了没?婶子认识几个好姑娘,在县里当老师的,银行的,条件都不错……”
林冬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小镇的惯例,大龄未婚青年回乡,首要大事就是被介绍对象。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刘婶,我这才刚回来,工作的事还没捋顺……”他试图委婉拒绝。
“工作啥时候不能捋?终身大事要紧!”刘婶嗓门又高了八度,“你也不小了吧?三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家老二都会打酱油了!我跟你说,这好姑娘可不等人,得抓紧……”
王秀英脸上也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着急和期待。她显然也希望儿子能早点成家。
“他刘婶,冬子刚回来,这事不急,慢慢来。”林建国在一旁闷闷地开口,给林冬解了围,“让孩子先喘口气。”
刘婶这才稍微收敛了点,但话题立刻又转到别处:“也是,也是。冬子,那你这次回来,有啥打算没?是休息一阵还回去,还是……?”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冬最敏感的地方。他垂下眼,看着碗里还没吃完的米饭。
“还没定。”他听见自己再次吐出这三个字。
“哦……”刘婶拉长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热切的光芒覆盖,“没定也好!要我说,就在咱镇上发展也挺好!现在镇上机会也不少,你看东头老王家那二小子,去年回来搞什么电商,把咱这的山货卖到网上,听说挣了不少钱!还有西街……”
她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镇上那些“有出息”的年轻人和他们的“事业”,语气里满是羡慕和鼓吹。林冬沉默地听着,心里却一片麻木。那些被刘婶夸上天的“事业”,在他听来,大多是小打小闹,勉强糊口。而刘婶口中那些“一个月能挣万把块”的收入,在北京,可能只够他付房租和基本开销。
但他没有打断刘婶。他知道,在刘婶,或许在大部分镇民眼里,那已经是“成功”的象征了。而他这个“北京回来的”,反而成了需要被规划和指导的对象。
这顿饭,因为刘婶的到来,吃得格外漫长。林冬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王秀英忙着给刘婶添茶倒水,应付着她的各种问题。林建国则早早吃完,坐到一边去卷烟、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沉默的脸。
直到天完全黑透,刘婶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林冬:“好好想想婶子的话!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对了,明儿个我去春晓店里,你也过来坐坐,我介绍几个年轻人你认识认识,都在镇上发展的,有共同语言!”
送走刘婶,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浓烈的雪花膏味道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王秀英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林冬的脸色。
“冬子,刘婶她就是话多,热心肠,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妈。”林冬说。他确实没往心里去,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和在北京加班到凌晨的累不一样。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处着力的虚脱感。
“你刘婶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王秀英踌躇着,还是说了出来,“你年纪是不小了,要是能在家这边定下来,成个家,我跟你爸也放心……”
“妈,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林冬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
王秀英立刻闭了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低下头,用力擦着桌子。
林冬心里一揪,有些后悔。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去应付那些关于“前途”和“婚姻”的盘问。他自己都还是一片混沌。
“我出去走走。”他站起身,穿上外套。
“这么晚了,还出去?外头冷……”王秀英急忙说。
“就在附近,透透气。”林冬说完,拉开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
三
夜晚的小镇,比白天更加寂静。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大部分人家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电视屏幕闪烁的蓝光,或是昏黄的灯光。巷子里没有路灯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自己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冷。透彻骨髓的冷。风不大,但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林冬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白天经过的那片小广场。此刻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将旗杆和光秃秃的树木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对面的超市已经关门了,只有招牌上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红绿绿,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俗艳和寂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广场另一边的街角。
“春晓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那是那种很普通的日光灯,白亮的光从玻璃门和窗户里透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块温润的玉,静静地搁在街角。透过玻璃,能看到货架整齐的轮廓,和柜台后面那个低头忙碌的身影。
林冬在广场边缘站了一会儿。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着脸。他忽然想起下午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和春晓说“店里别的没有,水多”时,那种平淡自然的语气。
鬼使神差地,他穿过空旷的广场,朝那团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