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寻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没有时间怕。
“不要停,跑!”他说。
跑过第一扇门时,门突然弹开,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
温寻差点叫出声,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停下来。
他的腿没停,一手拉着身后的搭档,另一只手伸向前,仿佛对面墙上已经有一扇等待他打开的门。
温寻的脚步坚定,左脚稳稳踩在地上,只要再多一步就会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他坚信,面前是门。
食指碰到水泥墙的那一瞬,一扇门出现。
他猛地抓住门把手,往下用力一压——他们进到了第二扇门内。
门内是夕阳中安静的教室,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教室前门还在晃动,小晴先他们一步离开了。
温寻继续跑。
通过一面面墙,在墙上打开了他的“相信之门”。
每扇门后,是不同空间,不同时间。
时光倒错,万千变化。
“言溯,跟上。”
盛夏的蝉鸣,翠绿的香樟树。
两人的步伐整齐,右脚同时踩在湖面。
脚印落下之处,一圈圈涟漪荡漾……
下一扇门,脚下是星空。
整个世界翻倒,他们的步子经过之处,繁星化作萤火虫飞舞。
黄色光点一闪一闪,伴在温寻身边。
他一时间看呆了,只感觉时间好像变慢,他的动作也变迟缓。
目光所及,无边宇宙,破碎成无数三角形的区域。
这些碎片在旋转,他们坠入了万花筒中的空间。
脚下的路消失,他们同时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萤火虫化作流星,一颗颗坠落。
“言溯!”温寻感觉有点抓不住那只手了,他使出全身力气,伸出另一只手扣住言溯的手腕。
“我在。”言溯也握住他的手腕。
他笑了,闭上眼。
正下方的空中出现一扇门,门自动打开。
两人坠入门内。
空间翻转,两人从门后冲出来,跌跌撞撞缓冲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们来到了没开灯的室内体育场。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中切进,体育器材安静躺在阴影中。
头顶的灯管开始闪烁。不是坏了,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上方爬动。
温寻抬头——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眼睛,嵌在天花板的缝隙里,贴在灯管上,挂在通风管道的边缘
是正常的人类的眼睛……温寻虽然很不愿意,但是找不到比“正常”更贴切的词。
就是人类的眼睛,不同的瞳色,瞳孔四处转动像在找什么。
忽然,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动,盯着他。
温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言溯……”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些眼睛……是小晴的恐惧。”
这些眼睛,就是他“怕被注视”的恐惧具象化。
他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躲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温寻闭上眼睛。
他不再“想象”门。
他回忆。
从小晴的病历里,从LULU播放的资料画面里,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社恐的高中生,他平时最喜欢待在哪里?
不是教室,教室里有太多人。
不是宿舍,宿舍里有室友。
不是食堂,食堂要排队,要和人说话。
病历里有一行小字,是入院评估时护士随手写的备注:“患者入院后大部分时间待在病房角落,用被子裹住自己。偶有几次外出,均选择医院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角落。
他喜欢角落。
安静的、没人会注意的、不会被看到的角落。
温寻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学校的器材室。在体育馆后面,很少有人去。
堆着旧垫子、坏掉的篮球、落灰的跨栏架。
门常年不锁,但没人会进去,因为里面又脏又乱又挤。
小晴可能就蜷在那里。在黑暗里,在灰尘里,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温寻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非常用力地、笃定地、毫无保留地相信——器材室的门。深绿色的漆面已经剥落,门把手是松的,门框下方有一个破洞,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他往前走了一步。
空荡荡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温寻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冰凉,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
他拧了一下,锁舌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门开了。
门后是器材室。
很小,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光。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蜷着一个身影。
穿着校服,臃肿的、笨重的身体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腿,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校服被撑得紧绷,布料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头发油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子,皮肤粗糙,颜色发暗。
温寻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来。
“小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那个身影没有动。
“我们是来帮你的。”温寻继续说,“你不用再躲了。那些东西——那些眼睛、那些怪物——它们不会伤害你了。”
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头慢慢抬起来。
温寻看到了他的脸。
肥胖,浮肿。脸上的皮肤粗糙泛红,额头上冒着几颗痘。嘴唇干裂,眼睛红肿,眼底有很深的青黑。
他……是谁?
“lulu,调出患者照片。”
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亮起,一张入院证件照被放大。
照片里的男生,脸有点浮肿似的胖,整个人的皮肤很白很干净,一双浅色的眼睛半垂着,似乎害怕镜头似的有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