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的电动门玻璃门合上时,温寻还不知道这个副本结束之后,他会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一件不应该由他来做的事。
“精神领域接入准备。患者林写意,23岁,转换障碍。锚点已锁定。根据患者潜意识自适应规则,身份设定已生成。两位本次的身份是:观众。”
温寻躺上治疗椅,偏头看了一眼隔壁。言溯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言溯。”他小声喊。
对方睁眼,平静地看着他。
“牵我一下。”温寻把手伸出去。每次进入精神领域,他都要体验一遍令人恐慌的失重感,不如一开始就抱紧言溯大腿。
言溯没有回应,重新闭眼。
温寻识趣地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刚退到半路,言溯的手伸了过来。修长的五指悬在半空,指缘修剪的整齐干净。四根手指动了,指尖朝温寻的方向往回勾了勾。动作十分轻。
是邀请,是允许。
温寻忽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他的手也是这样悬着,等言溯回应。那次言溯没握,这次换言溯在等。
两只手碰到一起时,温寻感觉到言溯的虎口精准地卡进他的虎口。力道温柔的刚好,和第一次进精神领域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简单的牵手动作,已经跨越了3425次失败的时间线。这一次,言溯握住了。
“进入倒计时:三、二、一——”
意识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拽了出,但这次从开始就有人握住他的手。
再睁眼,两人在一座剧院里。
准确来说是半座。建筑被战火摧毁的支离破碎,哥特式屋顶塌了大半,罗马窗只剩一个洞。穹顶的彩绘玻璃窗外是浓稠得几乎凝固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是没有光的黑。
舞台两侧垂着暗红色的丝绒幕布,边缘有蛀虫啃噬过的痕迹。观众席空无一人,座椅上的红绒布上堆着残砖断瓦。厚厚的灰把这座曾经光鲜豪华的建筑埋在时光深处。
舞台背后挂着巨大的铜钟,钟面布满铜绿,齿轮残缺近半。钟面只有时针和分针,指针上缠着白色的绸带,绸带的另一端绑在女孩的四肢和脖颈上。
女孩穿着芭蕾舞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贴着象征白天鹅的羽毛。她的身体被摆成阿拉贝斯克的姿势——左腿向后抬高,右臂前伸,左臂向后延展。头微微仰起,眼睛紧闭。
那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被强迫摆出来的——像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姿势,然后被永远钉在了飞翔的瞬间。一只天鹅——在即将振翅的那一刻,被凝固成了标本。
“患者是芭蕾舞团的首席。”温寻回忆病历信息,“一周前,突发双下肢瘫痪。再也站不起来了。各项检查没有器质性的病因,暂时考虑是心理因素。”
这时,大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时针往前移了一格。
绸带猛地往后扯紧,女孩的脖子被拉成诡异的仰角。
“言溯!”温寻拽住言溯的手臂,“那应该是患者创伤核心。如果我没猜错,钟的时间走向零点,那些绸带就会勒死患者——她的自由意志会永久湮灭。”
“知道了。”
言溯抬手,黑色的刀在空中化形。
他把刀掷向铜钟,刀刃准确地切断缠在患者脖子上的那条绸带。
温寻屏息等待。
可绸带的断口竟如有生命般再次缠上患者纤细的脖子,狠狠往后一扯——分针又往下走了一格。
舞台两侧的两座“雕塑”同时动了。
那是两具机械人偶,身体由黄铜齿轮和发条驱动,关节连接处是磨得极细的钢琴丝。
她们的脸上戴着相同的面具,但个子不同——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人偶们的芭蕾裙由发黄的乐谱折叠而成,裙摆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五线谱——但音符是反的,像是被故意倒过来写的。
分针又向下走了一格。
“别冲动。”温寻抓住言溯的手腕。他感觉到言溯的拇指正在掐食指指腹——刻板行为。频率比上次失控前快了将近一倍。
“你上次暴走了,身体还没恢复。这次让我先试。暴力是最后选项。”
言溯没有说话。他垂眼看了温寻的手,拇指停在食指侧面,没再掐下去。
两人走上舞台。
地面的木板已经松了,每走一步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温寻小心翼翼地挪动,在距离人偶三四米的地方,右脚刚落地——人偶同时整齐地扭头,面向他。
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瞳孔锁定他的身影。
一种恐怖谷效应带来的惊悚感沿着脊椎升起,温寻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收回脚,人偶又同时垂下头,像断了电。
他还想再试一次,重新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人偶没动!
没等他松一口气,言溯的手已经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压。
冷冰冰的刀刃擦着他的头皮旋转飞过,切断了他鬓边几根头发。
“我去,玩阴的?!”
温寻直起腰,看见言溯的袖口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你没事吧。”
“没事。”
对面,那个矮一些的人偶歪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是机械关节在极速颤动,齿轮咔咔咔地响。
无声的讥笑。
温寻控制住力量虚浮的双腿,心底钻出一丝羞愤。
他竟然被一个机械人偶嘲笑了。
她甚至不是人,是齿轮和发条,却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精确地模仿出人类的嘲讽。
下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更让自己后背发凉的念头——他怕鬼,但更怕被鬼当傻子耍。
那点不合时宜的自尊心从来没有这么不合时宜过。
高一些的人偶动了,她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芭蕾屈膝礼。
那动作极优雅,极沉稳,像一位真正的首席在演出开始前向观众致意。
然后她抬起手臂,指尖朝向温寻,微微偏头——邀请。
言溯把他护到身后,黑刀从掌心化形浮在空中。
大人偶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随即收回,放在胸前。
她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舞伴的态度,然后发动攻击。
一个标准的芭蕾阿提丢——左腿抬起,右足尖点地,双臂高举成弧形,整个人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旋转。
裙摆甩开,那些反着写的五线谱在空气中展开,甩出三把弧形刀刃。
刀刃同时飞向不同的方向——一道直奔言溯的面门,两道封锁他的左右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