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寻伸手去接那些碎片。

纸片飘到他掌心上方时，已经烧的只剩灰烬，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他抬头，漫天白纷纷的“记忆”如雪花落下。

——教室里，有人在苏眠课桌抽屉内放死老鼠。苏眠伸手进去，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尖叫着摔在地上。周围人在笑。陈知更站在人群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下一节课间，她趁所有人出去，悄悄把死老鼠从苏眠抽屉里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苏眠回来的时候，抽屉已经空了。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女卫生间，苏眠被一群女生围堵。领头的揪着她头发，把她往墙上撞。陈知更从外面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进去，但她站在门口大声喊：“老师好！”那些女生愤恨离开。苏眠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陈知更已经走了。

——放学后的走廊，苏眠被男生拦住塞情书并纠缠不休。陈知更从另一头走过来，低着头，一把拉住苏眠的手腕。“班主任找你。”她拽着苏眠穿过人群，手心全是汗。苏眠说谢谢，她说不用，松开手走了。

温寻的目光在这些遗憾中穿梭，叹了口气说：“每次都是差一点。差一点就站出来了。”

又一片纸。

——画面里苏眠被人叫出教室，陈知更想阻止却被警告。她在心里默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如果倒数十下苏眠还没回来，她就去找。倒数十声，她站起来冲出教室。

天台的铁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类似哭泣的呜咽。她冲过去推开门——苏眠已经站在围墙上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校服下摆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陈知更一眼。

陈知更张嘴，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发不出声音。苏眠松开握住栏杆的手。陈知更冲了过去，手伸出栏杆，只碰到苏眠的袖口。

她来晚了。

温寻看着那片纸，沉默了片刻。

“十秒。她就晚了十秒。”

那些学生指控的“陈知更在天台看着苏眠跳楼”，是她自己的内疚投射——她确实看到了苏眠站在围墙上，看到苏眠回头看她，看到苏眠松开手。她只是来晚了。“来晚了”在她心里等同于没伸手。后来的每一天，她都在为那十秒赎罪。

陈知更在别人眼里疯了，整天魂不守舍，有时莫名其妙地哭。她会跑去办公室，大声喊：“我是苏眠！我是被人害死的！”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撒在墓地的白纸，整个故事在温寻脑海中串联起来。因为自责，她决定为死去的好友偿命。

温寻和言溯站在她身后。精神领域开始崩塌。墙壁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面的白色虚空。地板从边缘开始碎裂，光点从裂缝中升起。

过了很久，陈知更抬起头。

白光从天空的裂口倾泻下来，像被扯开了一道缝的幕布后面，有更亮的光在等着。

“她没有恨我。”她的声音很轻，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她也没有原谅我。我听见苏眠说，加油，继续往前走。”

温寻看着那些光点升上天空，忽然想起童谣里的故事。这个班级里，微小的恶不算恶，他们在围观自己杀了知更鸟。每一个沉默的人，每一个推人出去的人，每一个用手指着别人的人——他们都在苏眠死后，把自己活成了知更鸟的一部分。用沉默做弓，用目光做箭，用推卸做碟子，用指认做针线。他们一起，唱完了那首赞歌。不是用苏眠的血，是用他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