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

墙壁上浮现六个扭曲的黑影。

应该是第一轮死掉的人，黑影的头似乎随着众人的背影转动。

温寻扫了一眼，赶紧加速往前走贴上言溯。

广播里还是那个童真的声音：“第二轮。说出这个班级内你最讨厌和最喜欢的人。各一个。随机抽取四人。说谎者，接受惩罚。倒计时，十分钟。”

沉默——然后有人笑了，又立马捂脸痛哭，紧绷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黑板后面传来窸窣声，然后一个巨大的拱形物像是想从墙后爬出来。黑板变得跟塑料膜般绷紧勾勒出怪物的形状。

墙体裂开，一只巨大的两人高的苍蝇慢慢爬出来。它的身体是油亮的蓝黑色，两只复眼如畸变的肿瘤顶在前方。

复眼上的分单元小眼倒影着众人的表情，忽然所有眼中的学生变成同一个。

很显然，他被选中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戴眼镜男生猛地抬起头。

“我？”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旁边的人看着他，整个教室的人看着他。

“最讨厌的人……林栀。她打小报告。”他的声音很低，但没有人打断他，“最喜欢的人……沈西。”

复眼亮了，小眼化作监控屏幕，从屏幕看到郑远在食堂把一份早餐放在沈西桌上。沈西抬头看他，他挠了挠后脑勺，走了。

广播响起：“通过。”

苍蝇的眼中又出现第二个人。

就是刚才被点名“打小报告”的女生。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最讨厌的人……赵磊。我是跟老师说他欺负同学！”

“最喜欢的人……倩倩。”

复眼再次亮起。画面里，林栀把笔记本借给倩倩，倩倩说了声谢谢，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广播响起：“通过。”

苍蝇的复眼又开始挑选倒霉蛋，画面晃来晃去，在紧张恐惧的人群中准确对上那张冷淡的脸。

温寻猛地转头。

言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稍稍垂眸对上温寻的目光，平静得像在问“怎么了”。

广播问：“说出一个你最喜欢的人，和最讨厌的人。”

言溯平静的盯着苍蝇，并没有参加游戏的兴趣。

广播继续坚持问：“说出一个你最喜欢的人，和最讨厌的人。”

“你随便说两个，快点。”温寻小声说。

言溯顿了顿，开口：“最讨厌的人：没有。最喜欢的人：没有。”

苍蝇的复眼转向他。密密麻麻的六边形小眼同时聚焦。复眼开始转动——不是播放画面，是在搜索。小眼一格一格亮起，又一格一格暗下去。搜索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不是“找到了”的那种停，是“找不到”的那种停。

温寻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大虫子的眼神有点躲闪？

想起其他治疗室跟自己八卦的言溯，这位特疗组传奇人物——因为战力强的没边，不用推理寻找重构，绝对的力量可以扫平一切。

送走九个搭档后，治疗组还是在坚持给言溯配搭档。

他可能就是第十个。

广播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语速慢了半拍：“通过。”

温寻愣住，小声说：“这搜索引擎不行啊，LULU都比你强。”言溯看了他一眼。温寻：“当我没说。”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没有停。

言溯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和说“不知道”一模一样。

他说“最讨厌的人：没有”，正常——这人从来不记仇。

但他说“最喜欢的人：没有”的时候，一股凉意如电流般从他的颈椎窜到尾椎骨。他说的是“没有”，不是“不想说”，不是“太多了选不出来”，是没有。

他心里的名单，也许连他自己都不在那上面。

温寻忽然不确定自己抓住言溯的手时，抓住的到底是什么。

言溯的冷淡是一种无形的力场，是被动的与别人隔开距离。有时候温寻甚至觉得这位大神不止精神力快漂浮离开人世，连身体都会失去重力飘向太空。

而当他抓住言溯的手，他变成了言溯和世界之间的绳子。

苍蝇选出了第4个人。

强壮的男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最讨厌的人：林栀。”

他顿了顿，说：“最喜欢的人：班长。她能给我抄作业。”

苍蝇的复眼继续播放监控——周明把一瓶水放在一个女孩桌上，她没有抬头，把水瓶推到桌子边缘。

苏眠？！

温寻的身体紧绷，怎么又是苏眠？

周明站在旁边，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他喝的时候看着苏眠的方向。苏眠始终没有看他。

画面跳转：周明在食堂里跟别人说苏眠“装什么装”，被问到怎么了，他说“给她脸不要脸”。

复眼停了。

广播响起：“开始结果判定。周明说谎。”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周明身上。

“我没说谎！我没有说谎！”

一大团黑影飞去包裹住周明，“嗡嗡”振翅声变成人说话的声音。

“兄弟，要不要打赌，一周我绝对拿下苏眠！”

“你好，我叫周明。”

“苏眠我喜欢你。”

“那贱人竟然把我给的情书扔了！操！”

“苏眠这是我给你带的早饭。”

“苏眠，苏眠……”

周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我没有——我没有喜欢过她——我只是——”他眼珠子左右扫动，结结巴巴狡辩，“我只是……她凭什么……她凭什么看都不看就还给我……”

几对无力的节肢像划船一般带着上半身往前移动，往前爬了半米，众人才发现苍蝇竟然没有下半身。

周明腿软瘫在地上，只有嘴硬，恐惧到了极点变成愤恨，用罪恶的词诅咒这个班里的每一个人。

“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血喷溅而出，周明的尖叫声被复眼吸收，变成墙壁上无数个六边形格子里无声的画面。

苍蝇退回了墙壁里。

墙壁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甜腥的冷风从黑暗最深邃处吹出。

广播通知:存活人数29。

温寻感觉自己的后脑勺一阵发麻，下意识往言溯的方向靠了半寸。他深吸一口气，控制大脑不要反复回忆刚才的血腥画面。

“这苍蝇是行走的监控加审判庭，还自带弹幕功能。”他干咽了口唾沫，说，“涨工资，得涨工资。”

言溯没有回答，但温寻感觉到他的脚步往自己这边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