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他身后卷曲,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消防员的手臂箍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外拖。他的手指朝火场方向伸着,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温寻看着那双朝火场伸去的手。七岁的孩子,手指张到最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小臂内侧那些浅白色的线条。他想不起它们是怎么来的,但他记得那种“伸向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的感觉。
消防车的笛声,跨越几十年的时间,在此刻长鸣。
驼背的老者用手指头敲击,重复消防警报的声音。躲进衣柜的小男孩变成了女孩,女孩永远停留在8岁,不停躲藏,一直害怕。4号满分试卷被撕碎扔在他脸上,他解离出一个用冷笑抗拒的少年。而1号,诞生于责骂下,他伪装成大人。因为长大了,就不会再害怕父亲。
“是我的错。”成年陆远征抱着头蹲下,声嘶力竭,“是我的错,是我把烟头倒进垃圾桶。我不想让爸爸再拿烟头烫我的手心。是我的错!”声音从嘶吼变成喃喃,从喃喃变成气声,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惩罚自己,已经没有余力发出声音了。
原来如此,温寻想通了。
“烟头”对陆远征的意义不同。他被父亲用烟头烫手心,到他偷偷倒掉每次烟灰缸里的烟头。后来没熄灭的烟头造成了那场大火。而伤者周德全抽烟的样子和他恐惧又憎恶的父亲太像了……
地面晃动起来,其余人格在压力下化作飞灰,整个世界开始崩塌。墙壁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白色的虚空。长桌从中间裂开,十三把椅子依次倾倒。油画从画框里脱落,颜料像血一样沿着裂缝往下流。
“完了,他有自毁倾向。”温寻抓住言溯的手,“最核心的创伤记忆复苏,他承受不了。”
说完他发现站在身边的言溯也没好到哪里去。
言溯的双眼逐渐开始放空。
温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火灾现场。是七岁的陆远征被消防员拖出火场时,朝火场方向伸去的那只手。是陆远征嘴里喊的那两个字。
妈妈。
言溯的食指指腹在拇指指甲上用力的摩擦,一下又一下。摩擦的频率越来越快,指尖泛白,指甲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
温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是在被陆远征的压力影响。他是被“妈妈”这两个字触发了。
“言溯你醒醒。你看着我。”他站的地方之所以相对安全,完全是言溯用强大的精神力在和陆远征对抗。
在患者的精神世界,患者就是神,神可以毁掉一切。此刻陆远征正在毁掉自己——言溯在用自己当堤坝,拦住一场汹涌的自我毁灭。
温寻不知道他能撑多久,但言溯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LULU:“言医生的精神力在急剧升高,78%……84%……”警报在温寻脑海中炸响,“言医生精神力压力值突破临界,99%——”
言溯站在原地,身体还在,但眼睛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瞳孔没有焦点,呼吸变浅,体温在下降。他双手捧住言溯的脸,手掌贴上颧骨,拇指按在颧弓下方。言溯的脸很冷,冷的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
“言溯。看着我。”
没有反应。
“你在精神领域里,你看着我。”
瞳孔动了一下,像水底的沉船,非常缓慢地往上浮。
“我是温寻,看着我,回来!”温寻加大力道掐了一下他的脸。
言溯的手猛地反握住温寻的手,他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忍没有抽开。
那只手握得越来越紧,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什么,像害怕失去所以紧紧抓牢。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温寻的脸,而是另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温寻不认识,但那双眼睛——和言溯的一模一样。同样的琥珀色,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言溯眼里没有的东西——是温柔。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面镜子,镜中镜的尽头是一个温寻看不清的身影。
只一瞬,轮廓消失。言溯的眼睛里重新映出温寻的倒影。
言溯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句话很轻,以至于还没从嘴里吐出,就消散在呼吸之间。
温寻什么也不想问,只想确认面前的人恢复正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言溯脸上,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回来。
温寻想抽回手。
言溯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好点没?”他问。
“……没事。”言溯声音沙哑,迟疑几秒后松开了手。
温寻松了口气,重新面对正在崩塌的精神领域。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他自己不知道。
“有事别强撑,我们不是搭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