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言溯眨了一下眼,那个空洞被收起来了。
“没事。”声音沙哑,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温寻知道他在撒谎,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走廊里所有的声控灯同时灭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的脸变成了他的脸——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进来了吗?”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锁门了吗?你确定吗?他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伴随着一声“咔嗒”。
不是门锁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温寻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蜷缩,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划动,被控制着做出拨动锁扣的动作。
走廊两侧所有门同时打开一条缝。每一扇门缝里都伸出一只手——手背都有抓痕。所有的手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咔嗒!咔嗒!咔嗒!”
无数声音叠在一起,急得像一场暴雨。
言溯的黑刀砍断了最近的一只手。断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还在拨。从断口处又长出一只新的手,继续拨。
温寻的腿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但他的脑子没有停。他站起来,关上了身后的门。
“等下不管发生什么,别攻击她。拦住她的攻击就行。”
言溯看了他一眼,“可以。”
电子表最后五秒倒计时如催命符跳动。女鬼四肢快速动起来,带着被反复阻拦后的焦急狂躁。她的脸在变化:一会儿是狞笑,一会儿是悲戚,一会儿是狂怒。
女鬼走到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她要拧下去的那一刻——
温寻伸出五指,扣住了女鬼的手。
门把手停在半空,没有拧。
00:00。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鬼的脸开始稳定下来。那张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面孔慢慢凝固成一张清秀疲倦的女人的脸。
她看着温寻,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温寻松了一口气,手指微微松开——
女鬼的脸突然撕裂。
那张刚刚稳定下来的面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露出底下翻涌的黑色液体。她的嘴张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里面没有牙齿,没有弹簧,只有一团浓缩的、比走廊更深的黑暗。
那团黑暗直扑温寻的面门。
太快了。
温寻甚至来不及闭眼。
他感觉到那只手还握在自己手心里——女鬼的手——温度从冰凉变成灼热。
然后他被一只手拽开了,那力道仿若失控。
温寻整个人被甩到言溯身后,后背撞上墙壁,骨头震得发麻。他抬头——
言溯挡在他面前,一条手臂抬起倒在温寻和女鬼之间。
黑刀来不及化形,言溯的精神力像爆炸的余波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动荡扩散。
走廊里所有的声控灯同时炸裂。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两侧的防盗门一扇接一扇地被压扁,猫眼从门板上脱落,在地上滚出沉闷的声响。
女鬼被弹飞出去。她的身体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嵌进砖石里,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一切静止了。
温寻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有雪花点在飘。
“言溯?”
言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得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喉咙:“……别动。”
温寻没动。
他看到了。言溯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腹正在拇指指甲上疯狂摩擦,频率快到几乎看不清。指甲边缘已经有血渗出来。
言溯支撑不住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温寻的胸口。温寻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精神力燃烧后的滚烫和颤栗。
温寻伸手从后面扶住了言溯的肩膀。
言溯的身体僵住,没有甩开。
女鬼从墙壁的凹陷里滑落在地。她的脸重新稳定下来——那张二十七岁女人的脸。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她在哭。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太害怕了……”
温寻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他的手还扶在言溯肩膀上,感觉到那具滚烫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没有让他进来。你把他赶跑了。”
女鬼的哭声停了。
她从指缝里抬起头,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
“以后你不需要反复检查门锁也能睡好。”
她看着温寻,嘴唇在抖。
“真的吗?”
“真的。”
“谢谢你们。我听到了。耳朵听不到的声音,我用心听到了。
她转过身,身体如一捧灰尘飘散。
红门咔哒一声响,缓缓打开。
门缝里渗进带着陈旧灰尘味的冷气。
温寻看到了门缝外面的东西——一间画室。画架上还有没完成的画,地板上有一把倒下的椅子……和半截小腿,裤腿上有红黄杂染的颜料。
那双脚忽然跑起来,跑向门,跑向他们!
“没完了是吧!!!”
他以为都完美结束了,哪成想剧情急转直下。
温寻冲过去,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拉。门把手在他手心里疯狂震动,震得他手臂发麻。
“关——上——”
门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开。那股力量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不着急,知道自己迟早会进来。
“温医生。”
“温医生。让开。”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干燥、稳定、力道精准——猛地把他从门前拽开。温寻踉跄着后退,后背撞进言溯怀里。言溯伸手拦了一下他的肩膀,使他站稳。
黑刀反握,刀尖对准门缝,狠狠插了进去。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像人类的闷哼。门把手疯狂晃动。言溯转了一下刀柄,刀身横过来,卡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死死顶住。
门把手又晃了两下,彻底安静了。
温寻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双手还在抖,虎口被震得通红。
言溯低头看着那把插在门里的刀,伸手试了试刀柄——卡得很死。他没有拔出来,转身看向温寻。
“走了。”
温寻注意到,言溯每次拽他的时候,力道都刚好。这个人……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冷漠。
走廊在他们身后崩塌。那把刀还插在门上,刀柄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温寻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言溯的背影。
“你刀不要了吗?”
言溯打开白门,侧身看他。
温寻追了上去。
门后是一间治疗室,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一张治疗椅,LULU的屏幕闪着冷白色的灯光。治疗椅上躺着一个人。那个女画家,患者本人。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颤,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动,做着“拨动锁扣”的动作。一下,一下,一下。但她的指甲缝里没有颜料,脸色也比精神领域里那个女鬼健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