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日头正盛。
周在野跟随引路的小太监往东宫去,举目四望,只觉得身边一草一木都好像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觉得分明哪里不一样了。
少时他与太子曾称兄道弟一段时间。彼时父亲刚被封为镇国定远大将军,母亲的亲弟弟有尚了皇帝最偏爱的长公主,正是永康侯府风头无两之时。他与太子的这份亲厚代表着皇帝玉永康侯府的亲厚,自然人皆称赞,无人敢道是僭越。
太子大他两岁,性情温和,而自己小时候则顽皮不已,虽然寡言,但却是个不服管教的,因闯祸被罚,鞭子都打断了好几根。却依旧不改。那时在宫里闯下去御膳房偷吃,去金吾卫偷偷看练兵这样的小祸,太子总是笑眯眯的帮他掩饰,替他处理。对外人总说这是我弟弟,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多担待。
小太监和金吾卫统领自然不敢不给太子殿下面子,往往会替他们把痕迹掩藏起来,把对外的谎话也圆过去。
太子知道他不会听,所以从不像大人那般规劝训诫,就像一个值得依靠的大哥哥一样,总是温柔对他笑笑,说没事,兄长来处理。
那时,他是把太子当过亲哥的。
只有一次,太子对他发了脾气。
彼时太子马上要及冠,皇后正为选太子妃的事操劳。想看了京中许多家的姑娘,都未有太子心仪之人。
九皇子的表姐,杨氏嫡长女也在相看之列。九皇子听闻表姐落选,心中不满。彼时卫家与九皇子走得亲近,那日,九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卫骞议论此事,卫骞说太子选妃,本应当是家是门第最重要。结果太子却像个女儿家似的,偏要按照自己喜欢来选,与那些沉迷于美色的纨绔有何不同。
这话既诋毁了太子,也不尊重那些来参选的女子,恰巧被周在野听见,他不是会收敛自己脾气的人,当即冲出去将卫骞暴揍了一顿。
卫骞武功比不上他,再加上当时年纪比他小一岁,长的也不如他高,自然只有被揍吃亏的份儿。
此事被告到皇帝面前,皇帝问起打人的缘由,周在野顾及太子和姑娘们的颜面,不肯说。太子来替他求情,也问他缘由,他也没说。太子于是生了气,以为二人之间有了隔阂,弟弟连心里话也不肯对他说。
后来太子从当日经过御花园的宫人那里得知了原因,知道自己错怪了他,于是来永康侯府找他。那日,他因为对皇子出手受了家法,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太子一边为他上药一边道:
“这种事,不需要你做弟弟的为我出头,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事,你告诉我,我不会饶过他。”
周在野倔脾气上来,也不肯退,梗着脖子道:“做兄弟没有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的道理,弟弟也要护着哥哥才行。否则就是让当哥哥的一直吃亏,我不愿做这种欺负人的事!”
太子笑起来,“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们这辈子不做君臣,只做兄弟。”
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拉钩盖章,以为那时候的承诺真的能守一辈子。
可惜后来,因为太子的亲事,两人倒底生了龃龉。
周在野进宫去想要找太子说清楚,太子却没有见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君臣有别,不可能做手足兄弟。所以他转头投身去了边关,一去就是三年,又经历了母亲去世,边关生死,才明白永康侯府早已经不是那个与皇帝亲厚无比的武将世家,而是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今又回京,再见太子,一切还能同从前一样吗?
周在野微微仰头,看着天边越爬越高的日头,亮的晃眼。
不多时,就到了东宫,宫人将他引至小花园。太子裴瑾筵和太子妃温晚荞备好酒菜,正等着他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周在野抱拳见礼。
“快起来。”裴瑾筵笑道,“恭喜你新婚。”
“谢殿下。”周在野道。
温晚荞叫人加了一张垫子,“世子请坐吧。殿下知道你今日会进宫,特意命人准备了这一桌宴,还专门拿来了珍藏多年的好酒,说要与你尽兴一聚。”
太子笑着说对,看他只有一个人,又问起林新霁。
“长公主留夫人用饭,不好推辞。”
这借口实在有些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