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周在野侧头看来,辨清了她的口型。他对她微微一笑,无声说了句话,随后便被抬出了房间。
林新霁却看懂了,他说的是,“夫人,等我。”
众人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林新霁一人,她轻轻动了动被凤冠压得僵硬的脖颈,盯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发了会儿呆。
对于成婚这件事,至今才有了些实感。
不一会儿,穗喜端着一盘点心进来,“小姐,世子叮嘱我给您拿些吃的。还说您若是嫌重,可以把头冠现摘下来。”
林新霁本想说一句不合礼数,转念一想今日悖逆的礼数实在有些多,也不差这一样了。于是由穗喜扶着到妆台前卸了头冠,跟穗喜吃起点心来。
喜宴一直到酉时三刻方歇,周在野被十一搀扶着穿过连廊,到得后院,口中还喃喃着:“嗯……喝不下了……”
十一回头张望两眼,低声道:“世子,看不见人了。”
闻言,肩上原本醉醺醺的男子睁开眼,瞳孔之中满是清明,哪有一丁点醉意。
周在野原本酒量一般,但边关冬寒冷,军营里的汉子大多都喝酒暖身子,一来二去,他的酒量也被练出来了。
不过今日喝的多,还是有些头疼。他揉揉额角,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屋里点着暖融融的灯,挥挥手让十一先下去,他自己则来到房间门口。理了理衣襟,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喉咙,做好心理准备后,抬手轻轻敲门。
紧接着就听见屋里一阵慌乱窸窣声,等了片刻,穗喜打开门,躬身道了句:“世子。”
周在野低低应了一声,踏进屋内,瞧见桌上有匆忙被收拾起来的碗盏,里头盛着没吃完的一块点心,碗盏四周还零落这点心渣,看样子是被打翻了又扶起来的。
再看坐在床上的林新霁,左边侧脸一片红,还有淡淡地绣花压痕。
应是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刚刚才惊醒。
“奴婢先告退了。”穗喜有眼色地出去,带上了门。
林新霁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双手交叠在一起,拇指不自觉地用力按在虎口,有些局促。
想到接下来的事,她有些不知所措。
周在野朝她走来,她歪头想了想,道:“世子可要洗漱安置了?我去叫人备水。”说着便起身要往门外去。
“不急。”周在野拉住她。
林新霁转头,目光落在他握住的手腕处。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手心有些热,还带着一丝薄汗。
她怀疑自己方才趴在桌上睡得太久了压住了胳膊,不然被他握着的手腕为何觉得麻酥酥的。
周在野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镯,手指还无意识地在她手腕上摩挲着。
“之前在御花园的湖边,你掉了镯子,应该是因为尺寸太大不合适,这一对是专门为你打的。”他握着她的手腕看了看,似乎很满意,“很适合你。”
珠子在手腕上轻轻晃荡,碰撞细微的,清脆的细响。如同一把小刷子轻轻刷过林新霁心口,留下涨涨的,细不可闻的痒意。
“世子怎么还记得这样的小事?”
“你不喜欢?”周在野坐在床边,仰头看她,眼中浮起一抹茫然的雾色。
“我没娶过妻,该怎么对待妻子,都是在军营里听别人说的。有些做法也许你不喜欢,那就直接告诉我,你想我怎么做,也可直接说。”
“我……没有不喜欢。”林新霁抽回手,忍着发烫的脸颊道:“不过世子怎么总是听别人聊这些事。”
“哪些事?”他噙着笑问。
“这些……夫妻之事。”
周在野淡淡笑了一下,“军营里都是男人,大多没读过多少书,否则也不会做这种卖命的事。话题聊的糙些,大家才都能说上两句。有助于团结军心,彼此信任,上了战场才能安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而且聊聊妻子孩子,就说明想家了,还有家可回,没成亲的也会向往那样的日子,觉得未来还有盼头。多说说这些,才能从每天死人的战事中找到一丝慰藉。”
他说完这些,屋内安静许久。
林新霁听完,抿紧唇,久久未开口。
她没见过战场上的日子,写话本的时候却写过战争的场景,那时她去找了许多兵法武器的书来看,尽可能的去描绘那样的场景。
可那些终归只是墨色的文字。她知道,真正的战场,远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残忍千倍万倍,那铺天盖地的血红色,是墨笔无论如何也难以描绘出来的。
见她不说话,周在野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明了些,颇为抱歉:“不该说这些,吓到你了吧。”
林新霁摇摇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坐回到他身边,尴尬地扯开话题,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喜烛已经燃尽了大半,火苗飘忽,蜡油融成一汪小湖水堆积在凹陷处,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二人的面庞。
周在野抬头,别有深意看着她,“关于这个夫人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
“什么?”林新霁没反应过来。
周在野抬手在床边的柱子上扯开一根绳子,床帐内霎时撑开一张珍珠帐。他又指指床上铺着的苏绣被面,是鸳鸯花纹的。
“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他靠近过来,压着嗓音低声道:“今晚夫人想要几更天睡,我都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