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大理寺的监牢之中,月光透过悬在头顶的小窗洒到牢房的地面上,小小的一个方形,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亮。方形左侧一寸的地方,是林新霁蜷缩起的双脚。
她身子团成一团,抱膝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一双眸子亮得发冷。
傍晚的时候她问了换班的狱卒,并未听说林家传出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她娘的病稳定住了没有。
心里惦记这件事,她睡也睡不着,索性坐在墙角,盯着月光在心里盘算。
被抓来大理寺的路上,她曾探过官兵的口风,他们什么都没透露,只说是她违背了婚约,夫家找上衙门了。碍于他父亲是京兆府少尹,怕徇私,所以对方告到了大理寺。
那就是跟孙元洲有关了。
林新霁揉捏着耳垂,这是她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她本以为孙元洲是背着晋阳侯府去林府重提婚事,可如今他竟然把这件事闹到官府,她反倒不太确定了。难道他不怕晋阳伯府知道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仔细追索最近这些接踵而来的糟心事是从何时开始的,找来寻去,发觉所有事情都是在周在野回京后发生的。她想起话本里那个比照他写下的男主人公,不免心虚,摸了摸鼻尖,心觉自己是造了报应。
呼——
她长出一口气。
审讯明日才开始,已经是三更过后,林新霁终于觉得有些困倦,躺在草席上,仰面朝天,逼迫自己睡上一觉,明日打起精神,不要落入别人的圈套。
眼睛一闭上,耳朵就变得敏锐。
隔壁房间一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有人躺下的呼吸声,喉间发出浅浅的一声气息,听起来也是个女子。很近,要不是隔着墙,她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人。
少顷,那人开了口:“姑娘,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开口的人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婶,林新霁没睁眼睛,随口答道:“不清楚。您呢?”
“我杀了我的丈夫。”
林新霁悚然睁开了眼睛。
大婶的声音没有一点困意,似乎很少能找到跟自己说话的人,滔滔不绝起来:
“他是个当官的,只是个小官,俸禄本就不多,他还要拿去赌,赌赢了就买酒喝的烂醉回来,赌输了救回来打我,打女儿。这些我都忍了,可他竟然要把我女儿卖去当船妓,我女儿才十二岁。所以那天,他喝醉回来,我就拿着菜刀把她杀了。”
她说起这些,语调十分平静,甚至有些诡异的兴奋感。
林新霁心底发冷,没有出声。
大婶接着道:“后来,我把女儿送去亲戚家,就被官府抓来了。不过没关系,再过几日,我就能出去了,之后我就努力赚点钱,我会针线,会洗衣,还可以去杀猪,我会赚些钱,带着女儿好好过日子。”
“怎么过,都比从前好。”
充满希冀的一句话。
可惜她不知道,按照大盛的律法,杀人是要偿命的。
林新霁胸中的悚然退去,转而觉得口中又苦又咸,半晌,她问大婶:“是谁告诉你再过几日就能出去了的。”
“这里的狱卒啊,他跟我很熟,家中也有一个女儿,知道我的事,他一直暗中照顾我,我不认字,也是他告诉我律法是怎么样的,还有我女儿写给我的信,也是他帮我带来给我念的。”
大约是个不忍心告诉她真相的好心人吧。林新霁这样想着,又听那大婶问:“听你说话,应该是个读过书的姑娘吧。能不能问问你,现在京城女孩子都喜欢什么,等我出狱,想给我女儿买点东西。”
林新霁眼角泛涩,故作平静道:“新出了桃红色的胭脂还不错。南街那边也有许多新样式的首饰,还有不错的纸笔,若是学写字可能会用得到。”
“好,我记下了。”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监牢之中有其他被吵醒的人不耐烦呵道,大婶抱歉笑笑:“姑娘,我不耽误你了,睡吧。”
墙的那边不再出声,林新霁却依旧在想。想如果她识字,能看得懂律法,知道这种情况是可以向官府提出合离的。她就可以带着女儿逃走了,逃得远远的。也就不必因为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这晚,林新霁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被迫跟孙元洲成了婚,婚后,二人相看两厌。可孙元洲却不肯放过她,他发现他写话本,不许她继续写,也不许她继续照顾娘亲。
他把她关在院子里,不许她出门。喝醉了,他会拽着她的领子,双眼猩红的反复强调,说林新霁是他的,什么世子王爷都抢不走。生起气来还会动手扇她的耳光,把她拒绝跟他议亲的事翻出来,朝她发泄。
林新霁想尽各种办法逃,却怎么也走不出那间小小的院子。
这天,孙元洲回来,满身酒气,他说自己在外面欠了债,求她帮他一次,只要去陪人喝杯酒,一切就一笔勾销。林新霁不肯去,他便扬起右手——
林新霁醒了。
说不清是被狱卒打开锁链的声音吵醒还是被吓醒的。她猛地坐起来,一身的冷汗,轻轻喘息着。待到看清四周还是牢房,心才落回肚子里。
狱卒走来,“时辰到了,大人要提审你,走吧。”
她于是一路跟着狱卒走到审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