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好半天,林新霁转动一下眼瞳,不可置信地问:“你说是谁?”
“是……”
“是永康侯府的世子请来的媒人。”
管家还没说出口,身后便出现了一个体态丰腴,穿着枚色衣裳,头戴粉色蔷薇簪花的女人,抢先开了口。
来人正式京城远近闻名的媒婆郑氏,她挥一挥手帕,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心下便已猜到发生了什么。
见林新霁坐在主位上,她挤开孙元洲,站在林新霁身侧,笑眯眯道:“林二姑娘,周世子对您那可是十分欣赏的。他说您性格勇敢,坚韧,乐观。回京以后他与您几次接触,慢慢对您产生了一些心意,所以今日特意叫我来走这一趟。”
她说着,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无暇细腻的白色玉璧。
“这玉璧也是世子特意交给我,命我带过来的,世子还说,无论您答不答应,这都是他的一点心意。”
玉璧是如羊脂一般润白的颜色,没有一丝杂质,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件世间罕见价值连城的宝贝。
郑氏那一番话表明永康侯世子都十分欣赏林新霁,孙家却一直看不上,是他们有眼无珠;这一块玉璧一拿出来,更是衬的屋外那些礼物不堪入目。
这简直像两巴掌相继落在孙家母子二人脸上。
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孙元洲,他也无暇再装作温和端方的样子,腾地站起来,指着郑氏叫喊道:“你这没人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没看到我们正在商议事情么?”
郑氏眉眼一拧,横道:“商议什么事情?方才我一路走来都看到了,就外面摆的那些小鸟破物,如今乡下人家娶媳妇都用不上了,你们居然还好意思抬进少尹府的大门,真是嫌自己不够被笑话的。”
“再说,我前些日子都听说你们孙家主动退了林府的亲,今日怎么又巴巴地找上来了?后悔了?晚了。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吃,你回头,别人就一定得等着你么?合着天底下的好事都叫你一个人占尽了。林二小姐这么好的姑娘,你错过了,自有大把好男儿追着求娶呢。”
有些话林家人碍于身份和面子不能说,郑氏确实不怕,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地把孙家母子骂了个痛快。
林家三个人听着他骂,也觉得痛快,故而无一人拦着。
孙元洲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会儿气得面无血色,憋着一口气却找不到反击的当口。
王氏哪里舍得宝贝儿子被这般对待,撸起袖子挡在孙元洲身前,指着郑氏道:“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郑氏非但不怕,反而骂的更大声了:“要我说你这个做娘的也是老糊涂。教导出这样薄情寡义,臭不要脸的儿子,可见你也不是什么贤明的母亲。我要是你,做出那样的事,是决计不敢再登林府大门的,你如今还安然坐在这堂上,可真是脸皮比那城墙还厚。”
“你!你!”王氏气得喘不上气来,径直朝后仰去,倒在孙元洲怀里。
“娘,你没事吧娘……”
郑氏得意抻抻衣襟,对已经看入迷的林新霁道:“林二小姐看起来是温柔好性子的,听我一句劝,这样吃回头草的男人断断要不得。不然他就会像那穷巷里的狗,咬上人是不肯松口的。”
王氏终于缓过气来,也不顾上什么场合体面了,当即破口大骂:“你说谁是狗呢,我看你才是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敢在这里乱吠……”
“够了!”孟氏一拍桌子,冷肃出声。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很有分量,
满室立刻寂静下来。
“这里是我林府正院,不是什么街口菜市,要吵出去吵。”
孟氏欲要起身,林新霁突然出言拦住她:
“母亲。”
孟氏看她。
林新霁坚定道:“我来解决吧。”
孟氏一怔,好半天,似乎是猜到她要做什么,点了点头。
林新霁站起身,看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然后朝孙元洲走去。
孙元洲皱紧的眉头一点点放松开来,嘴角压抑不住地扬起,“阿霁,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
“没有你。”林新霁截断他的话,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认真道:“其实,我从未对你动心过。也不会嫁给你,请你带着你的母亲和东西回去吧。”
孙元洲的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哑然许久,难以相信一般:“可是……”
“还可是什么呀,林二姑娘都说了与你没可能。”郑氏打断,挤到林新霁面前,“林二小姐,那周世子……”
林新霁道:“也请您告诉世子,我并不想攀附高门,也并不想嫁给他。这玉璧,还请您带回去吧。”
“这……”这下郑氏也愣了。
王氏恨得牙痒痒,质问道:“你一个女子,这也不嫁那也不愿,难道当真打算一辈子不成婚?”
闻言,林新霁轻盈一笑,似乎完全没有为方才的事扰乱心神,“怎么,我只是拒绝了你们孙家和永康侯府,难道世上就没有其他男子了?”
王氏等人均被这句话堵得哑然。
说完这些,林新霁不愿再看屋内的人一眼,对孟氏行礼,随后告辞。
踏出正宅的门槛,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心释然。
她是个极有勇气和魄力的人,在他心里,方才说出那一番话,就彻底斩断了这段时间所有的烦恼。
往后,她只会更加努力地为自己而活。
可她不知道,她的果断和决绝却像一小团火,点燃了孙元洲心中的焦虑。
他望着林新霁离开的身影,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那日在茶馆听见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甘。
他才刚考上进士,马上就要做官了,过去那些苦楚和艰难都已经熬过去了,他怎么能允许自己栽在婚事上。
不行!
他一声不吭大步朝着林新霁去的方向追出去。
孟氏见了,立刻让人跟着他,奈何他脚步跑的太快,竟将林府的家丁甩开一大截。
此前他也曾来过林府几次,对宅子内的道路有些印象,他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青竹院找去,果然在花园处池塘边找到林新霁。
他冲上去,猛的拉住林新霁的手,不住念道:“阿霁,对不住。之前的事都是我娘逼我的,你信我,我真的不想退婚的……”
林新霁没想到他还会追过来,此刻被吓了一跳,又听他反复念叨着这些话,心中无比厌烦,用力甩开他,直截了当戳破他的虚伪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