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相国寺。
沉沉的钟声响过三声,惊醒还昏昏欲睡的飞鸟,扑腾翅膀,震枝而去。
佛堂之内,周在野跪在蒲团之上,半仰头看着供奉的牌位,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牌位上面的字已经有些不清晰,依稀还能认出‘永康侯夫人,沈青竹’之位的字样。
不知过了多久,慧良方丈走出来,躬身对他施了佛礼。“世子,回京这一路可还顺利?”
周在野的视线从排位上收回来,“还算顺利。”
他起身,转过身立在门边。晨曦清明的光亮打在他脸上,终于能看清他脸上那一缕愧意。
“方丈,母亲去世至今,从未如梦来看我,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慧良站在他身边,笑得慈悲:“生死之事多由天定。人力能为的少之又少。世子,过去的事早已经过去,你何必自责纠缠,将自己困于心结之中。”
周在野也不知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轻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他与母亲大吵一架,一气之下逃离京城前往边关去找父亲。
不想没过多久,就听说母亲在京城重病不治。
直到现在,他仍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觉,愧疚,悔恨,茫然无力。
他无数次想过若是自己没有离开,母亲是不是就不会……
可惜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
为母亲进完香,周在野在寺庙转了转,不多时,十一找到他。
“世子,事情有眉目了。”
他把周在野带到西堂屋门口,低声道:“那卖粮食的商人说,他是十日前跟随一尊护送佛像的车队从江南进京的。我查过了,说是有人为庆贺祖母高寿,塑了一尊金观音像,要放在大相国寺沐浴香火,以求长寿。慧良方丈说那菩萨不洁,不让人放在正殿,就放在了西堂屋。”
文言,周在野转过身,推开了西堂屋的门。
这里是大相国寺最僻静的一处,香客大多不会往这边来,故而打扫之人难免偷懒,屋里还有些蛛网和灰尘并未清理。
半人高的佛龛就摆在正中的桌案上,以一个帘子盖着。
他拂开帘子,里面的金光泄出,竟好像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些。
那是一尊纯金打造而成的菩萨像。
菩萨面若银冠,男女莫辨,身上的衣饰雕刻精美,线条华丽。
可一双眼睛却并无慈悲,满是贪欲。
江南古寺名刹也并不少,却非要千里迢迢把这佛像送进京城来,只怕是准备等风头一过,再以假换真,把这菩萨像搬到不知哪位高门大户的府中。
周在野放下帘子,“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着,看这佛像什么去向。”
“是。”
二人正要出去,却听见隔壁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
“菩萨保佑,让孙公子金榜题名吧,这样他一朝鱼跃龙门,小女也好跟他提退婚之事。想来到时候他功名加身,有大把配得上他的女子,也不会执着于我这么个没什么长处的人了。”
声音有些耳熟?
周在野脚步一顿,旋身走去两间屋子相隔的那扇门边,掀起竹帘的一角。
林新霁正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之上,双眼紧闭,认认真真许愿,“如果菩萨不忙,那就顺便也保佑小女今日要与他说的事都能顺利解决,再保佑小女母亲身体康健。小女能多赚些银子,早日离京。”
说完,叩拜三次,又去签筒摇了一根签。
签上似乎写了些不大吉利的话,她眉头微微簇起,忐忑放下签筒,出门去了。
目睹一切的周在野走到隔壁屋子,拿起那个签筒,随意摇了两下,一根签落在桌上。
他拿起一看,谶言只有五个字。
【珍惜眼前人】
他扭头朝门外看去,林新霁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十一,去查查她口中那位孙公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