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哈兰德问,“本地的?你住了一年,应该了解。”
多米尼克想了想,开始认真思考。
“嗯……超市周日关门,要提前备好食物。这很重要,因为第一个周日我们几个新人什么都没准备,最后吃了一晚上薯片。还有……公寓暖气有点慢热,大概要二十分钟才会真的暖起来,所以需要暖机……”
他停下来,看了看哈兰德。
哈兰德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认真记笔记。
多米尼克:?
“有用的信息,”哈兰德抵着笔杆:“继续说。”
多米尼克呆了三秒,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更认真地回想所有生活细节。
“训练场附近有一家面包店,早上七点开门,他们家的羊角包和甜甜圈是我吃过最好的。还有,队里有个叫彼得的大叔脾气不好,但他的批评基本都是对的,不要跟他对着干……更衣室有人喜欢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如果你受不了的话,那边角落的位置稍微好一点……”
就这样,从机场到宿舍,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多米尼克把自己一整年在萨尔茨堡的生活经验,毫无保留地全部倒给了这个拿着小本子、一条一条往下记的挪威青年。
到了宿舍楼下,哈兰德抬起头,把小本子收好,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他说,“Domi。”
多米尼克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什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刚才说,队里有人喜欢在更衣室开很大的音乐。”哈兰德打断他,“他一般几点开?”
多米尼克想了想:“训练前,大概提前半小时?就是……早上八点左右?”
哈兰德皱了皱眉头,低头在本子上补记了一行。
“我比那个时间早到。”他说。
多米尼克:……
帮哈兰德办了入住手续,拿了钥匙,两个人乘电梯上到三楼。
多米尼克帮他指了指房间方向,然后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
“等一下。”哈兰德叫住他。
多米尼克回头,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用他那双和他年纪明显不相称的眼睛看着自己。
“明天,训练之前,”哈兰德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多米尼克:?
就是那么一句话,没有任何撒娇或者讨好的成分。但多米尼克不知怎么,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一点别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当年,也曾经在这条走廊里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当然可以。”他说,“我七点半去敲你的门。”
哈兰德点点头,推开房门,然后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不用敲,我七点就起来了。”
门关上了。
多米尼克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八分,多米尼克刚穿好鞋,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哈兰德站在外面,已经全套穿好了训练服,背包规规矩矩地背着,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神色清醒,完全没有任何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应有的半死不活的状态。
多米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训练服穿反了。
“……等我一分钟。”他说。
哈兰德用一种多米尼克至今无法完全破译的眼神,目送他退回去重新换衣服。
下楼的路上,多米尼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刷一下队里的群消息。
“你刷手机了。”哈兰德说。
“……嗯,看一下群消息。”
“早起应该让眼睛慢慢适应光线,不要一起床就看屏幕。”
多米尼克停下脚步,用一种非常慈悲的眼神看着哈兰德。
“埃尔林。”他说。
“嗯。”
“现在是七点半。”
“是的。”
“我昨晚睡了七个小时。”
“那你睡眠不足。成年男性最佳睡眠时长是……”
“埃尔林,我只是想看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
哈兰德闭嘴了,但是他看向多米尼克手机的那个眼神,充分传达了他对“中午吃什么”这个关注重点,有多么地感到匪夷所思。
训练场在宿舍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两个人一起走过去。
路上多米尼克承担起了向导和解说员的工作,把沿途所有值得一提的标志性建筑和地点都介绍了一遍。
“那边那个面包店,就是我昨天说的,七点开门,甜甜圈巨好吃!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一点。”
哈兰德看了一眼:“他们用什么面粉?”
“……什么?”
“是全麦的吗?还是白面粉?”
多米尼克呆了一秒:“是……那种很香的面包用的面粉。酥皮的?”
哈兰德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家店最后一眼。
多米尼克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你不吃/精制面粉的?”
“精制碳水化合物对血糖波动影响很大,训练日最好控制摄入。”
“……那你早饭吃什么?”
“燕麦,鸡蛋,牛奶。有时候是红薯。”
多米尼克在心里,默默地和那个羊角包说了再见。
“好的。”他说,“那我们回来之后,你去买你的……红薯,我去买我的甜甜圈,我们各自安好。”
哈兰德好像对这个方案没有意见。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哈兰德突然开口:“多米尼克。”
“嗯?”
“你昨天帮我提行李,我拒绝了。”他说。
“对,你说你自己来的,我记得。”
“但是你还是把入住手续帮我办了。”
多米尼克有点摸不清楚他的意思,只是顺着说:“因为你德语不太好嘛,前台那个大叔的口音又很重。”
“谢谢。”哈兰德打断他,“谢谢你昨天的所有事情。”
多米尼克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哈兰德的肩膀,只碰到了结结实实的一大块肌肉。
“没事,以后你帮我进球,我们就两清了。”
哈兰德看着他,过了一秒,也扯了扯嘴角。
“这个,”他说,“我可以做到。”
多米尼克之后想起这句话,无数次觉得,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这句“我可以做到”背后装了多少份量,他大概会在那条路上就地坐下来,认真重新评估一下两人之间这笔账。
但那天早上,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充当向导,指着训练场的大门说:“到了,看,那就是我们的地盘。”
哈兰德看着那扇门,站定了。
多米尼克偏头去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专注又清醒。
还有一点……渴望?
多米尼克不确定,但他觉得,他能大概理解那种感觉。
“进去吧,等一下见到的人,我给你一个一个介绍。但是有几个人的名字我也不确定怎么发音,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一起现场学习。”
“OK,Domi。”哈兰德把背包带重新理了理,直起背,迈过那扇门,“甜甜圈,如果进球足够多的话……或许可以破例一次。”
那天早上,那扇训练场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金色的八月阳光铺在草坪上,萨尔茨堡的空气很清,风也很轻,哈兰德走在前面。
多米跟在他身后,想着等一下要怎么跟队友们介绍这个挪威freak,顺便默默把他今早说的一些知识点,翻译成匈牙利语,背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