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白光鱼游出孔维刚手机，化为那卷刻有【上驷光环】的竹简。

竹简上的三匹骏马虚影光华大绽，奔腾落地，为首那匹最为高大的银马，径直奔向孔维刚，在触及他额头前轰然分解，化为流淌的银色光流，迅速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顶冠冕。

冕前垂落的华彩旒帘，瀑布一样冲刷着孔维刚的大脑皮层。帐幕、草地、宴席……一切上古野外场景如褪色的古画般剥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色彩浓艳失真且被无限加速的现代幻境：

——他坐在宽敞豪华的老板台后，四周布置既像雄唐总裁办公室，又像财务总监办公室，文件流水般审批，下属恭敬汇报，行业数据化作金色河流在眼前流淌，权力在手的膨胀感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四面大屏不断闪烁的交易所，他为自己的公司敲钟，股价数字如火箭般飙升，无数闪光灯与欢呼声将他托举到云端。世界瞩目的虚荣让他几乎窒息，却又甘之如饴。

——水泥森林般的高楼大厦全都垂下一条条红条幅，“恭贺新郎”几个字之后写着他的名字。缤纷彩屑满天飞舞，参与奢华婚礼的嘉宾皆是名流，珠宝与香槟塔折射出梦幻光芒。穿戴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手捧玫瑰花球，迈着奢侈品广告模特一样的优雅步伐在红毯上走向他，那对本来漾满自由灵性的大眼睛，此刻却只有空洞幽冷……

孔维刚蓦然惊醒，现代幻境潮水般退去——却没结束。

他身下的总裁椅变成了九龙盘旋的黄金帝座，落地窗外是绵延的万里山河。

无数身着各异服饰的“四夷”使团，沿着光芒铺就的御道，匍匐着向他所在的“宫殿”行进，献上奇珍异宝，高呼听不懂但能意会的颂圣之词：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孔维刚坐在王位上，迷茫而又满足地感受着这份无远弗届的征服与拥有。先前被压抑打磨的痛苦和自我怀疑，在这极致的权力幻象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是成功路上的“必要代价”。

一种畅快而麻木的眩晕感主宰着他，又回到了那由巨大玄色帷幕围成的露天典礼场。黄土垫地，旌旗林立，临时搭起的高台两边，跪坐着数十位衣冠华贵的卿相，但这次，孔维刚在台上，他坐在帷幕之中，享受臣子们依次上前拜舞和祝酒。

当那头戴夸张牛角式高冠的使臣，捧着漆匣上台时，他有隐约的不协调和不适感。使臣恭敬跪拜，膝行上前，将漆匣高举过头，放到御案上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卷地图。

一放一取之间，使臣露出了残缺的半边耳朵。

他的低垂面孔，也有了些微向上的角度，让孔维刚能瞥见他的相貌轮廓。而这轮廓，太熟了：

“王叔——？”

图卷展开，一道淬着幽光的铜绿利刃露出，使臣取刀暴起，毒蛇吐信般直刺王座上的孔维刚心口。

周身磅礴的帝国幻象——宫殿、山河、朝拜的人群——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以利刃的突进点为中心，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前一秒还充盈于心的征服感、拥有感、主宰感，此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感觉粗暴替换——被背叛的愤怒，站在巅峰却发现脚下空无一物，坠入深渊的极度恐惧……

利刃的寒光，映出孔维刚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惊骇。他本能地侧身退避，举起右臂去挡刀。

嗤啦一声，寒光划过，黑色袍服右袖应声掉落半幅，鲜血迸溅。

第一刀只划伤了“王者”右臂。长着王好汉面孔的使臣，回刀突前，举刃再刺，这次压上了全身的前冲之势，牛角式高冠几欲甩脱颅顶。

铛——！！！

孔维刚手无寸铁，王座背后也没有能再退避的空间。眼见这淬毒利刃即将洞穿自己胸口，一道灼热的赤金光焰，自侧方横移而来，及时替他撞开了这一击。

“哟，体验人生赢家卡呢？过瘾过够了没？”

清脆的少女声音，吐着酸溜溜的评论。一同转向他的，还有那对漾满自由灵性的大眼睛。

***

唐之盈使用【透雕龙凤燕宫大铺首】的时机，比预想中晚了一些。

倒不是她反应速度不够快。当她看到刘莱蒂身边的虚空中爆出第三团金色光影，指尖就向自己手机屏上的“使用”二字点了下去。

阻止她的，是嗖一下跃到空中的阳信宫灯软胶贴：

【阳信宫灯：住！手！空间能量异常波动！又有外力入侵了！

ZY糖：？？？

阳信宫灯：你现在开门，会让绿能怪暴冲进来！等风之主做好防护再说！

草原王金鹰冠：唳——】

唐之盈只看到金色巨鹰在铜壁围笼的空间里振翅飞出，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被狠狠掷入这个帷幕围成的露天典礼场。

忙乱中，她感觉自己手指碰到了手机屏幕，但完全不知点触的是什么。

这种突然的视觉空间转换也不是第一次了，唐之盈倒没那么慌乱。稳住身形落地后，看到师姐就在身边，也被一起丢了进来，她更心神大定。

然后她就看见了台上，正在被高帽刺客突袭砍杀的“孔维刚大王”。

“Kao！又来了！他怎么成天冒充大王！”

MT队长骂骂咧咧地冲上台去保护队友。台上台下都是一片人仰马翻，倒没什么人妨碍她的行动。专业运动员拎着刚修好的火焰盾，三步两步蹿到穿着大袖长袍的“孔大王”身前，刚好替他挡下了第二刀，还有时间吐个槽。

“小盈……”

孔维刚向她投来一瞥，表情复杂，嚅动双唇刚要说什么，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击筑的悲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

一对狰狞的兽面双目在晴空长草间骤然睁开，爆出两团苍蓝色火焰。

火焰燃烧蔓延，环绕兽面的透雕龙凤纹路，如同挣脱了枷锁，纷纷萌动起来。通体由青铜色能量构成的夔龙，鳞片间流淌着幽蓝焰色，仰首长吟，龙吟声中充满了对悲剧轮回的愤怒与不甘。

兽面长鼻扬起，巨口张开，发出一声震颤灵魂的咆哮——那咆哮中混合了易水的风声、击筑的激越、古人的高歌。祭祀占卜的香烟光影流转，隐约映现河畔寒风凛冽，白衣如雪，琴音变徵，垂泪涕泣，壮士决绝……

又一声清唳直透云霄，带着抚慰英灵、守护生机的悲悯。大铺首面具上的玄鸟，尾羽拖曳赤金与苍蓝交织的光焰直冲云霄，双翅鼓风，径自汇入高空中盘旋的金色大鹰巨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