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上事多,各人各事,你不用烦恼。”
阿卓‘哦’了一声,继续磨墨。
知微低头开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
归山满三月。阿卓抱着第一册医务簿去议事堂找师公。
议事堂上杨逍正在看几封天门送来的密报。逐风站在他身侧捧着舆图。阿卓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抬了头。
“师公!哥!”阿卓行了一礼,“季度医务的账目在此。请师公过目。”
杨逍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账目清晰,案例分明。他没多看,把册子合上。
“做得好。”
“下个月再报便是?”
“等等。”杨逍把密报往桌上一搁。
阿卓站住了。
“我这一阵子要议事。”杨逍的语气不疾不徐,“光明顶上日常事务现在范右使管得多。账目你以后照这样做,做完径直去寻范右使。月底总账,他过目就成。”
“好!师公,哥,你们忙吧!”她应了一句,再行一礼,转身出去了。
议事堂的门合上了。
杨逍重新拿起那封密报。逐风站在他身侧没动。
过了几息他开口,有些犹豫,“师父。”
“嗯?”
“这事……”
杨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徒弟,逐风站得笔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杨逍笑了一声打断了他,“逐风。”
“弟子在。”
“你担心阿卓?”
逐风顿了一下,“……是。”
“范右使不是什么轻狂之人。”杨逍道,“不必担心。”
逐风没说话。他眉头没松。
杨逍看了他一阵。
“做哥哥的知道照看妹妹,”他道,“是该的。”
逐风的眉头终于松了一分。他抱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议事堂里只剩了杨逍一个人。他重新拿起密报,看了两行,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窗。窗外松柏翠郁,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散成一片碎金。
阿卓抱着账册到范遥的石室时是傍晚。
她在石室门口先咳了一声。
“范右使,您在吗?我是阿卓,来报药房的账目。”
里头一声“进来”。
阿卓推门进去。范遥坐在石桌后头,手中执着一卷书,听见阿卓进来他抬了眼,把书合了搁在一旁。
阿卓把账册放到石桌上。
“师公说账目以后报与范右使过目。这一个月医务在此。”
范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只是一息,便落到账册上。他伸手把册子翻开。
阿卓在石凳上坐下。她以为这一晚要走流程。逐项过问、答疑、批红。她已把每一例都背在了心里准备应答。
范遥看得极快,几乎不在哪一页停超过两息。看完合上了。
“做得齐整。”
“是。”
“今后照这个走。月底总账拿来。”
“好。”
阿卓站起来准备告退。
范遥忽然咳了一声,那一声不甚明显,像是不经意的。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喉咙,眉头微皱。
“近日不知怎么,”他道,“天气变幻,这喉咙又开始痛了。”
阿卓的脚步顿了顿。
“范右使的喉咙……”她迟疑了一下,“我记得师父前两年治了三个疗程,已经全好了的。”
“嗯。”范遥道,“许是天气的缘故。”
阿卓蹙了蹙眉,她走过去了,范遥伸手放在了石桌上,她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她搭了几息。指下脉象沉稳,浑厚悠长,半点没有不适的迹象。她以为是自己功夫不到家。她又搭了一阵,确认了,把手指收回来。
“右使内力深厚,”她道,“脉象上瞧不出什么。可能真是天气的缘故。”
“嗯。”范遥道。
“那我每晚来给您敷一回药。三五日之后看看效果。”
范遥的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
“嗯。”他道,“劳烦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阿卓道,“您别这么说。”
她退出去了。
外头银铃声渐渐远了。范遥靠在石墩上静静听了一阵。
第三日她来的时候发间沾着一片极小的花瓣。她下午采药从一棵山桃树底下走过,花瓣落在了她头发上,她自己没察觉。
她俯身替范遥敷药。那一片花瓣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了石桌上。她也没察觉。她做完敷药、收了瓷瓶、就回去了。
银铃叮当声远了。
石室里只剩范遥一人。
他坐在石桌后头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片小小的花瓣上。
那花瓣极小。桃红的颜色已经淡下来了,边缘卷了一点。
他伸出手去。指尖落在花瓣上。他手指骨节分明,落在那一小片花瓣上的时候极轻极慢,像怕碰碎了。他将花瓣捻起来。
他捻着那一片花瓣,过了一阵。
而后他从案上抽出一本书。是他平日里翻得最勤的一本。
他将那一片花瓣夹在了书中。
灯火安静地烧着。窗外松涛阵阵。
他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没让自己往哪想。